清宫外史——清流解救护军

中秋节将至,对于懿亲近贵,照例有文绮食物的赏赐,,慈禧太后赏醇王府七福晋的是八盒食物,首领太监刘玉祥派了十五岁的小太监李三顺带领两名苏拉,挑着食盒出宫。太监出宫办事,照规制不能走正门,李三顺年轻不识轻重,领着苏拉直奔午门东左厅。

“站住”,一个守门的护军名叫玉林的大声喝阻。

“你懂不懂规距?”

“什么规距?”

“这是你能走的地方吗?”

“我奉西佛爷懿旨,出宫办事,为什么不能走这里”?

李三顺要闯,玉林要拦,正在拉拉扯扯不得开交时,走来两名护军,一个叫祥福,,一个叫忠和,倒是一番排解的好意,

“住手,住手,”祥福劝开两人,看着食盒问道“这是什么?”“西佛爷尝七福晋的东西,”李三顺是盛气凌人的样子。但祥福还是语气温和的说“你要走午门,必须先报敬事房,拿到“照门”,就是放行的条子,”。

李三顺设有条子,而且横蛮无理,“要条子,跟西佛爷要去."'于是,三人一起动手拦阻,李三顺索性乱抓乱打,玉林和忠和要还手,祥福大声喝道"打不得”。

这一闹,惊动了护军统领岳林,亲自赶到午门,到时,只见护军营的章京和派在午门的“司阴长”正在排解,李三顺年纪虽小,人却刁蛮。狐假虎威,挺胸凸肚,非要出宫不可。

岳林很生气,也很为难,李三顺犯规,应受处分。但他是慈禧太后宫里的人,不便那么办。要是放了李三顺出宫,便是毁了多少年来的规制,不但以后各宫太监都可以任意出入,门禁有如虚设,更怕领侍卫内大臣查究,或者言官上折参劾,是异常严重的罪名。

唯一的办法是折中办理,不放李三顺出宫,可也不为难他,只用好话将他劝回去,但他不但不听劝,还要耍赖,向两位苏拉喝道,“挑起担子走,”便问外硬闯。玉林迎头一拦,李三顺有意斜着一倒,往食盒撞了去,掀翻了食盒,里面的月饼都滚了出来。李三顺跳起身来,装得气急败坏的样子“好,好,你们打我不要紧,打坏了御赐的东西,看你们怎么交待”。说完,转身就跑了。

包括护軍统领在内,无不一楞,想不到李三顺有如此阴險奸刁的一着。李三顺直奔长春宫,去见首领刘玉祥,刘玉祥是个沒主意的人,听了李三顺的片面之词,照奏说李三顺奉旨送食物,午门护军要开盒檢查,李三顺不许,出言拦阻,护军蛮不讲理,不但打了李三顺,还打坏了食盒,请懿旨发落。

慈禧太后正在病中,这下惹动了她的肝火,怒不可遏。一叠声地说“反了,反了。”

息怒先要出气,出气就得办人,慈安太后百般劝慰,答应严办护军。

护军统领知道闯了祸事,一面看管玉林,一面上奏自劾,“太监不服拦阻,与兵丁互相口角,请將兵丁交部审办,并自请议处”。

慈禧太后指责岳林避重就轻,意图狡赖,罪无可谊。

折子发到军机处,恭王连连叹气,“太后病中盛怒,何处去讲理,只好屈法了。军机承旨,拟发上喻,“………着总管内务大臣会同刑部,提集护军玉林等,严行审讯。护军统领岳林,章京隆昌,司钥长立祥,着一并先行交部议处”。

内务府大臣恩承,亲自将玉林,祥福,忠和三名护军送到刑部,当面向潘祖荫传达慈安的意思,“祸首”要办成死罪。

“说实话,我不懂律例,办死罪也要会办才行。刑部有“八大圣人”,我一定宣达懿旨,该当何罪,要向他们。”

这八大圣人是从各司选出来的尖顶尖的人物,个个精通律例,身份矜重,办案论珐不论人,所以称为八大圣人。

请来八大圣人,潘祖荫宣明懿旨,征询意見,其中资格最老的叫剛毅说“交部就该依法,太后要杀这三个护军,自己降旨好了,本部不敢与闻。”

“那么”,潘祖荫问道“可以办个什么罪名?”

“根本无罪,”刚毅说。

再向其他七人,答语大同小异,無论如何罗织也援引不上一条能处死的律例,同時还隐约表示,这一案不能只审护军,不审太监。

送走八大圣人,潘祖荫绕室彷徨,想到一个人,沈家本。他与八大圣人不同。八大圣人是精于当世之律,以实用为主。沈家本则从“周礼”以下,细研历代的法典,每天上衙门,笔不离手,作校勘,作笺注,十分用功。潘祖荫想,当世之律用不上,能不能在古时候的律例中找到融通的地方?

于是。又去请教沈家本,“西圣与国家关係极重,如今盛怒不解,要解她的盛怒,非杀无辜之人不可,杀一人而利天下,虽然屈法,似乎可以取谅天下,”

“这是英厷的作为,却为法家所不许”,沈家本毫不含糊地说。“法不为一人而屈,大人不必问,就是有这样的成例,也是不足为训的恶例”。话很耿直,潘祖荫想了想又说“律例由人创……”“大人”沈家本很快打断了他的话,“创此恶例,关係甚大,大人要爱惜千秋万世的声名”

“大人”,沈家本又说“致君尧舜,全在依法力争,请大人想一想张释之”

潘祖萌瞿然动容,在心里黙诵《史记,张释之传》有一文是他所治的一案:有人盗了供在汉高帝庙中的一只玉环,张释之照“窃宗庙服御”的罪,判处死刑,文帝意有未足,要灭此人的族,于是张释之提出一个疑向,盗宗庙的玉环要灭族,倘有人盗陵,还有什么比灭族更严的刑罚可用?这就是说,护军与太监因口角而斗殴,这样的小事,竞要处死,则护军犯了更重的罪过,又当如何?”

“听君一言,开我茅塞。潘祖荫心悦诚服地拱手道“高明之至”?

进入长春宫,就觉得兇多吉少,太监不敢大声说话,稍有响动,立刻色变。潘祖荫沒想到,太后的寝宫,竞是一片森罗殿似的气象。

潘祖荫不敢平视慈禧太后,只望着御座磕头请安,听候问话,

慈慈禧太后只问他的仕途,那一年进的南书房,在内庭当差多少年,有那些经历,然后开始痛罵潘祖萌沒有良心,象村妇撒泼一般,完全失去了皇太后尊贵的身份。贵公子出身的潘祖荫,少年得志,何曾受过这样的凌辱。尤其使他委屈的是,不但挨了罵不能回咀,还要连连磕头谢罪。

一半是罵累了,一半是李莲英的解劝,慈禧太后终于住口,將刑部的复奏揉成一团,劈面向潘祖萌摔了去,起身走了。'

潘祖荫踉踉跄跄退出长春宫,上车直接到刑部,向八大圣人细说经过,说到伤心处,忍不住失声长号。

“八大圣人”面面相觑,有咀难辯。看来是非屈法不可,但要处死刑是万万不能。

哭过一场,心情好多了,“现在也不必随便改议”他拭一拭眼淚说道“且拖着再说”。

这一拖就是十天半月,其间发现长春宫的遮阳棚上有火药粉未,既燃的“洋取灯”就是火柴。恭王耍宫里严加追究,若追查下去,案子定会闹大,案子闹大了,有诸多不便。宝鋆以史为鉴,说得恭王改变了原意,为今之计,除了加强防范之外,以无所动作为宜。

恭王又说李三顺一案,要催刑部,想办法赶快结了它。

李三顺一案,早就定谳,奉皆再讯问,意思是嫌刑部拟罪太轻,而“八大圣人”则以为已拟得太重,坚持不肯改判。所以接到恭王的催促,仍照原拟罪名复奏,罪名是“玉林从重发往吉林允当苦差,祥福从重发往駐防当差,觉罗忠和从重折圈三年,并将岳林请旨交部议处”。

这个复奏一上,慈安太后不敢拿给慈禧太后,因为坚持原折,毫無更改。这不是太后驳刑部,竞是刑部驳太后了。

慈安太后召见恭王说“原折退回去,让潘祖荫重新拟吧。”

“唉!谁让她病了呢,好歹照她的意思定罪吧”。

要照“她”的意思,那天午门值班,跟李三顺发生纠纷的护军都该处死,恭王心想,就算刑部肯奉诏定拟,自已亦须有所争辩。

于是,他答应一声“是”!从御案上取回刑部原奏,略想一想说道“臣宣懿旨,让刑部重拟,不过,原奏定拟各人罪名,特加“从重”字样,请母后皇太后,圣母皇太后明鉴”。

“我知道了,”慈安太后点点头说,“我总劝她,能劝得她听最好。”

由于恭王及军机大臣力争,刑部的复奏,悬而未决。”

“你们拟得太轻了”慈禧太后面色凛然“一定要加重,赶快重拟复奏。”

慈禧太后不按规制办事,潘祖英和恩承等人,不敢贸然奉诏,到军机处向恭玉请示。如果硬顶回去,必又是一场轩然大波,恭王几人商量,决定采取比较缓和的办法,直接由刑部,内务府奉旨回奏。

刑部的司官,坚持如故,但复奏的语气很委婉,同将特呈律例一册,将有关的条文案例,分别注明。

到了第二天召见军机,不再坚持护軍必须处死,但罪名是加重了。恭王看争到这个结果,已非易事,因而承旨拟发上喻,由刑部所拟:

“………,玉林,祥福均着革去护军,销除本身旗档,发往黑龙江充当苦差,遇赦不赦。忠和着革去护军,改为圈禁五年,均着照拟枷号加责。护軍统领岳林,着再交部严加议处,至禁门理宜严肃,嗣后仍着实力稽查,不得因玉林抗违获罪,稍形懈弛。懔之!”

上喻一发,清流大哗,忠于职守的充军,放弃职守,容疯子混进宫的,不过斥革为民。天下岂有这样颠倒的是非。

。陈宝琛决定上疏力争,张之洞得知这个消息,立刻去访陈宝琛。

“我也想上个折子,作为同声之应,不知意下如何?”

“自然好罗,建言的人越多,越有力量。”

“不过,”张之洞实符其名,“世事洞名皆学问”,特意叮嘱:“此事只可求注意门禁,裁抑宦官之言,祈望太后自悟,不必为护军乞恩,否则,太后盛怒之下,一激反而无益有损。”

“是了,”陈宝琛说“当如尊意”。

当晚各自在灯下起谏草,陈宝琛下笔快,振笔疾书:

“…………,午门兵丁因稽查出入之太监,以致犯宫内纷争之律,冒抗违懿皆之愆,除名戌边,罪且不赦,人情孰不愿巿恩而远怨?………,此后只遇太监出入,但其口称奉有中旨,概即放行,再不敢详细盘查,以别其真伪,是有护军与無护军同,有门禁与無门禁同!”“臣愚以为此案在皇上之仁孝,不得不格外严办,以尊懿旨,而在皇太后之宽大,必且格外施恩,以抑宦官。”最后就约束太监,恪尊定制,又写“使天下臣民知重治兵丁非为殴打太监,亦非偏听太监赴诉之词,则群疑释然,弥彰宸断之公允”。“伏乞皇太后鉴臣愚悃,宫中几暇,深念此案罪名,有无过当,如蒙特降懿旨,格外施恩,使天下臣民,知藐视抗玩之兵丁,皇上因尊懿旨而严惩之于前,皇太后因绳家法,防流弊而曲宥之于后,则如天之仁,愈足以快人心而光圣德。”

第二天,陈宝琛递上了折子,张之洞也递交了折子。但都“留中”了,慈禧太后真的如陈宝琛所奏劝的“宫中几暇,深念此案罪名,有无过当?”

陈宝琛的话自然使她感动,而更多的是欣赏,如果照他的话做,中外交口称颂,慈禧太后圣明贤德,那不是一件很快意的事吗?

同时她也想到制裁太监的必要,张之洞奏折中有几句话,说得触目惊心:“夫嘉庆年间林清之变,则太监为内应矣!本年秋间,有天棚搜出火药之案,则太监失于觉察矣!刘震生擅入宫禁,则太监从無一人举发矣!然则太监等当差之是否谨慎小心,所言之是否忠实可信,圣明在上,岂待臣言!万一此后太监等竞有私自出入,动托上命,甚至关係政务,亦复信口媒孽,充其流弊所至,岂不可寒心哉!”

这些话是不错的,安德海就是一个例子。于是将陈宝琛和张之洞的折子发了下去,接着与慈安太后一起召见軍机,第一句话便是“午门护军打太监那件案子,照刑部原议好了,”并又特为说“不用加重”。

恭王自是欣然奉诏。这一起王公不能争,大臣不敢争的午门一案,竞凭清流的两篇文章,可就回天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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