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好，我是四冶读史。

我们从哪里来？

我想，这个问题应该超出了种族的界限，成为人类祖先共同探索的问题。自古以来，不同种族的祖先都曾提出或者有过这种疑问。在中国，在遥远的先秦时代，就有一位智者曾经提出过这样的疑问。

屈原问天

这位智者就是大诗人屈原。

屈原在其著名诗篇《天问》[1]中问道：

远古开始时的情形，是谁把它传给后代的？

天地尚未成形之前，是根据什么考察出来？

那时世界混混沌沌，是怎么识别将它认清？

白天光明夜晚黑暗，究竟为什么这样安排？

阴阳渗合而生万物，哪是本体哪又是支派？

……

这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工程，当初建造它的又是何人？

……

在这篇著名的诗篇中，屈原明确地提出了天地是怎么开辟的、世界是怎么形成的、谁开辟了天地等等这些科学中又带有哲学的问题，但屈原只是提出了问题，却并没有回答问题，而要回答这些问题，就需要借助于想象力与超自然力。

这就是神。而能开辟天地的神，就是创世神。

作为创世神，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神力与神格呢？

神力，即能力方面，作为创世神，最基本的神力就是创造，能创造山川草木，或精灵生命，或时间空间等；神格，即形象方面，作为创世神，最基本的神格就是正面的、积极的、榜样的，外形上高大威猛、端庄肃穆，品格上公正无私、慈悲奉献、胸襟博大等。

那么，在中国古代都有哪些创世神，神力如何，神格如何，这些创世神在历史的长河中又是如何演变的，之后的结局又如何？我们将一一道来。

混沌

在《庄子·应帝王》篇[2]中记载着这么一个寓言故事，说：南海有一个天帝，名字叫儵（同倏，均读如书）；北海有一个天帝，名字叫忽；中央有一个天帝，名字叫混沌。儵与忽经常相约到馄饨那里玩耍，混沌非常热情，好吃好喝地招待它们，儵与忽非常感动，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报答混沌的恩德仗义。有一天，儵与忽商议着说，人都有七窍，可以用来看呀、听呀、吃呀、睡呀，等等，这是多么有趣的事呀，可唯独混沌啥都没，这未免美中不足，我们不妨给它凿出个七窍来，让它也来享乐享乐，岂不美妙？它们说干就干，于是带着斧子、凿子之类的高科技工具，来给混沌凿窍，每天凿一窍，历经七天，凿了七窍。经兄弟们的这一番好意，七窍是有了，混沌却死了。

这个寓言故事看上去有点滑稽，但却包含着开天辟地的神话概念。混沌被儵、忽凿出了七窍之后就死了。然而，混沌本身虽死了，但继混沌之后的整个天地却因此诞生了。儵，有迅疾、忽然的意思；忽，有忽然、突然的意思。儵与忽都有“迅疾时间”的概念。从这个寓言故事中就可以看到，中国古代各种有关开天辟地的神话传说的格局大体就是如此，在天地未形成之前，世界是一片混沌，经过“迅疾时间”的演变（有动作），天地就诞生了。从混沌未分到天地诞生，只是“迅疾时间”的事，在这段“迅疾时间”里，有“凿”这个动作。

那么，这个混沌是何许神焉？

在《山海经·西次山经》[3]中有这样的记载，说西方的天山上，有一只神鸟，它的形状像个“黄囊”，“黄囊”似乎表明它的外形呈现的是圆鼓鼓的球状体，身子像一团红火，有六只脚四只翅膀，没有耳目口鼻等器官，但却懂得歌舞，这个神的名字叫帝江。这个名叫帝江的神，没有任何耳目口鼻等器官，这与中央之帝混沌没有任何“视听食息”器官的形状高度重合。混沌全身上下没有任何“视听食息”的器官，无法感知时间和空间，所以呈现出一种蒙昧、昏暗的状态，这倒是像天地诞生之前的世界原本的样子。混沌是一尊最为原始的神，而在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创世神话中，世界的本源正是混沌与黑暗的。

那么，这个帝江与混沌是什么关系？

帝江

在《山海经》中，混沌也写作浑敦。根据毕沅的说法，帝江就是帝鸿（江读如鸿），帝鸿即黄帝，也就是五帝中那个作为中央之帝的黄帝。如此，黄帝即帝鸿，帝鸿即帝江，帝江即混沌。按此推论，《庄子·应帝王》中的寓言故事应该是直接把黄帝当做了中央的天帝。

那么，混沌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创世神了？

没有，显然没有那么简单。

混沌的外形圆鼓鼓的，身子红火火的，没有耳目口鼻之窍，一片混沌样，这倒是像天地诞生之前世界的混沌状态。试着想一下，就这么一坨圆乎乎、黏乎乎的“东西”，恐怕是不怎么招人喜欢的，若要把这么个“东西”当做人们心目中的创始神，恐怕是有问题的。混沌虽然具备了创世神的神力，但其神格恐怕不是人们心目中想要的创世神神格的样子。因此，在后世的神话演变中，混沌被丑化了。

《左传》[4]中记载的混沌，是一个品德败坏的人，它隐藏别人的善行，掩盖自己的恶行，喜好做坏事，与坏人同流合污，行为恶劣，顽固不化，也不懂得友善待人，成了四凶之一。

《神异经》[5]中说，混沌是一只既像狗又像人熊的野兽，有长长的毛，有四条腿，没有爪子，有眼睛却看不见东西，行动迟缓，有两只耳朵却听不到声音，虽然它看起来奇特，但似乎有一定的智慧或意识。它有背部但没有五脏。它有肠子，但肠子是直的，不像一般动物的肠子那样有弯曲或盘旋。遇到有德行的人，它就去抵触他；遇到横行霸道的恶人，它反而服服帖帖，摇头摆尾地去依附他。这种卑贱的脾气，实在是天然生成的。这就更不像创世神该有的样子了。

《山海经》与《庄子》中的混沌，是将天地诞生之前世界存在的一种状态化身成神的相，是将一个抽象的存在具象化了，这种具象，符合人们对天地诞生之前世界存在状态的理解的心理预期；《神异经》中的混沌应该是《左传》中的混沌的延伸与拓展，已成了凶恶之物或者顽劣子弟的形象代表，已是具象的存在，虽然还具有神性，但已然没了创世神的神力，更没有了创世神的神格，这应该是在创世神的进化过程中人们选择的结果，之所以用“进化”二字，也是想说明创始神也须符合“适者生存”之道。很显然，混沌被抛弃了。

阴神与阳神

阴神与阳神

《淮南子·精神训》[6]中也有一段关于开天辟地的记载，大意是，世界上还没有天和地的时候，一切都像是一个没有形状的影子，非常模糊、黑暗、广阔而深邃。我们无法形容它具体是什么样子，也无法找到它的边界或入口。就在这混冥之中，慢慢地生出了两个大神，一个是阴神，一个是阳神。这两个神在那里苦心经营天和地，后来阴阳区分了，八方的位置也定出来了，万物也出来了，阳神管天，阴神管地，这样就形成了我们的世界。

这个神话过于哲学化了，几乎是套着道家的“太极生两仪，两仪生四象，四象生八卦”来的，太极即混沌，两仪即阴阳，八卦即八极。而以这样一个抽象的概念来解释开天辟地，似乎也不怎么能引起人们的兴趣，即不能体现神力，也不能体现神格，这显然是道家方士为了抬高道家思想主张身份而生搬硬套的把戏，斧凿痕迹跃然，已然失去了创世神话的朴素。

巨灵

巨灵神

在《路史》[7]这本古书中记载着一个叫做“巨灵”的天神，据说，它是和“元气”一齐降生的，又叫“九元真母”，具有很大的本领，能够“造山川，出江河”。如此看来，巨灵似乎具备了创世神的神力。巨灵天神据说是出生于汾水的尾闾，原本是个河神，它曾在华山显露过一番手段，把那横亘在黄河中途的华山，“手荡足蹋，开而为两”，使河水可以一直从华山经过，不必绕道曲行，至今华山上巨灵开山的手脚痕迹还依然存在。[8]恐怕正是为了彰显巨灵创世神的神力，道家方士们才特意把这可爱的河神推到华山上来“秀一秀肌肉”的。而经过这么矫揉造作的粉饰，朴素的神话反而湮没没影了。

之后，到了《西游记》中，巨灵神成了中军统帅托塔天王的帐前先锋，身形高大，力大无穷，使一柄开山宣花斧，在征讨造反的孙悟空时，充当先锋官与孙悟空交战，战不几合就被孙悟空打败，幸得哪吒三太子求情才没有被斩。可见，巨灵已从创世神退居为三流神。

历史上曾有一些人想将巨灵打造成创世神，并导演了一场展示创世神神力的戏码，但巨灵终究还是没能成为人们心目中的创世神，似乎缺少点创世神宏伟的气势与博大的胸襟，缺少创世神的神格，以及创世神的朴素。

朴父

《神异经》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。[9]据说，当天地刚刚建立起来的时候，大地上就洪水泛滥，上帝就派遣巨人朴父和他的妻子去治理洪水。这对夫妇非常高大，身高超过千里，肚子也非常大，几乎和身高差不多，仿佛能装下整个世界。上天命令他们夫妇去疏通天下的河流，让水流得以顺畅。但这对夫妇却非常懒惰，不愿意认真去做这件事。

因为他们的懒惰不用心，导致有的地方挖深了，有的地方挖浅了，有的地方淤塞起来了，有的地方被阻挡住了，把疏通河流的工作搞得一团糟。于是，上天便惩罚他们，把他们放逐到东南边，让他们一直站在那里。丈夫裸露着他的男性特征，妻子裸露着她的女性特征，作为他们懒惰的惩罚。他们不能吃东西，也不能喝水，但他们并不怕冷热，只是喝天上的露水来维持生命。后来，上帝就派大禹来重新治理了河流，使得河水不再泛滥。

上天对这对夫妇的惩罚就是让他们一直站在那里，只有当黄河的水变得清澈时，他们才能“官复原职”。而要黄河的水变得清澈，就意味着海与河要断绝交流，黄河的水自然就清了，这当然是绝对办不到的事。所以，这对夫妇就只好永远地站在荒野地上晒太阳了。

朴父夫妇的故事，那朴野处倒正是古代神话的本貌，两人的行径——治河——也有点类乎开天辟地的人物的行径，但可惜记载下来的故事非常简陋，而两人的品行确实也不是很好，若要把他们奉作创始神，似乎也不妥。

鬼母

《述异记》中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。据说，有一个鬼母，住在南海的小虞山，又叫鬼姑神，虎头龙足，蟒目蛟眉，形状奇伟古怪。她的本领更是大极了，能够生产天、地和鬼。一次就能生产十个鬼，早晨生下来，到晚上她就把她的鬼儿子们当点心吃下肚子去。这身份也有点像创始神的身份，可惜是鬼，吃儿子的行为实在也并不体面，所以终于只好是“鬼母”罢了。

烛龙

烛龙

我们要找开天辟地的人物，最后还是不能不想到较早的古籍《山海经》里所记述的那个钟山的烛龙神。这神，是人的脸，蛇的身子，红色的皮肤，身子有一千里长。眼睛生得很特别，像两枚橄榄般地直竖着，合拢就是两条笔直的缝。[11]

这神的本领很大，只要他把眼睛一张开，世界就成了白天，眼睛一闭拢，黑夜就降临大地。吹口气就形云密布，大雪纷飞，成为冬天；呼口气马上又赤日炎炎，流金铄石，变成夏天。他蜷伏在那里，不吃饭，不喝水，不睡觉，不呼吸，一呼吸就成为长风万里。他的神力又能烛照九重泉壤的阴暗，传说他常衔着一支蜡烛，照在北方幽暗的天门之中[12]，所以人们又叫他做“烛阴”。

论起烛龙的形貌和本领，实在是很有做创世神的资格了。但因为它还明显地残留着动物的形体，未能像其他有名的天神那样的人化，所以虽然相貌奇伟，本领极大，到底没有人肯把他当做创始神来看待，所以，只好退居为一山之山神，也可算得是遭际不幸了。

以上这些“诸神”都没能成为人们心目中理想的创世神，那么谁才是人们心目中理想的开天辟地的创世神呢？

请看下文继续讲解。

古籍备注：

①《山海经》是中国志怪古籍，大体是战国中后期到汉代初中期的楚国或巴蜀人所作。也是一部荒诞不经的奇书。该书作者不详，古人认为该书是“战国好奇之士取《穆王传》，杂录《庄》《列》《离骚》《周书》《晋乘》以成者”。现代学者也均认为成书并非一时，作者亦非一人。

②《左传》是春秋时期左丘明所著的一部编年体史书，全称《春秋左氏传》，原名《左氏春秋》，汉朝时又名《春秋左氏》《春秋内传》《左氏》，汉朝以后才多称《左传》。它是中国古代史学名著之一，也是儒家经典之一，与《公羊传》、《谷梁传》合称“春秋三传”。

③《神异经》是一部古代中国志怪小说，据传为汉代东方朔所著。这本书主要记载了一些奇异、荒诞的事物和现象，充满了神秘色彩和想象力。书中所描述的内容丰富多样，包括各种奇异的生物、神秘的地理现象、神话传说等。由于书中的内容多为虚构和想象，因此也被视为一种文学作品，具有较高的文化价值和艺术价值。

④《路史》是一部记述上古时期历史的古籍，主要记载了中国上古时期的历史传说、神话故事以及帝王世系等内容。该书在国学、民俗、古代文学等领域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。

⑤《述异记》是一部志怪小说集，分为两个版本。第一个版本由南朝齐的祖冲之所作，但原书十卷已经遗失。

⑥《楚辞》是我国第一部浪漫主义诗歌和骚体类文章总集。全书以屈原作品为主，其余各篇也是承袭屈赋的形式。其运用楚地的文学样式、方言声韵和风土物称等，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，故名《楚辞》。

参考资料：

[1]《楚辞·天问》：遂古之初，谁传道之？上下未形，何由考之？冥昭瞢暗，谁能极之？冯翼惟象，何以识之？明明暗暗，惟时何为？阴阳三合，何本何化？圜则九重，孰营度之？惟兹何功，孰初作之？斡维焉系，天极焉加？八柱何当，东南何亏？九天之际，安放安属？隅隈多有，谁知其数？天何所沓？十二焉分？日月安属？列星安陈？出自汤谷，次于蒙汜。自明及晦，所行几里？夜光何德，死则又育？厥利维何，而顾菟在腹？女岐无合，夫焉取九子？伯强何处？惠气安在？何阖而晦？何开而明？角宿未旦，曜灵安藏？

[2]《庄子·应帝王》：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，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，浑沌待之甚善。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，曰：“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，尝试凿之。”日凿一窍，七日而浑沌死。

[3]《山海经·西次山经》：又西三百五十里，曰天山，多金、玉，有青、雄黄。英水出焉，而西南流注于汤谷。有神焉，其状如黄囊，赤如丹火，六足四翼，浑敦无面目，是识歌舞，实为帝江也。

[4]《左传》：昔者帝鸿氏有不才子，掩义隐贼，好行凶德，丑类恶物，顽嚚不友，是与比周，天下之民谓之浑沌。

[5]《神异经》：昆仑西有兽焉，其状如犬，长毛，四足，似罴而无爪，有目而不见，行不启，有两耳而不闻，有人知性，有背无五躲，有肠直而不旋，食径功。人有德行而去抵牾之，有凶德则去依凭之。天使其然，名浑沌。

[6]《淮南子·精神训》：古未有天地之时，惟像无形，窈窈冥冥，芒芠漠闵，澒濛鸿洞，莫知其门。有二神混生，经天营地，孔乎莫知其所终极，滔乎莫知其所止息，于是乃别为阴阳，离为八极，刚柔相成，万物乃形，烦气为虫，精气为人。

[7]《路史·前三纪》注引《遁甲开山图》：“巨灵与元气齐生，为九元真母。”又《文选·西京赋》李善注引同书：“有巨灵胡者，偏得坤元之道，能造山川，出江河。”

[8]《水经注·河水》：华岳本一山当河，河水过而曲行，河神巨灵手荡足蹋，开而为两，今掌足之迹仍存。

[9]《神异经》：“东南隅大荒之中，有朴父焉，夫妇并高千里，腹围自辅。天初立时，使其夫妻导开百川，懒不用意。谪之，并立东南。男露其势，女露其牝。不饮不食，不畏寒暑，唯饮天露。须黄河清，当复使其夫妇导护百川。古者初立，此人开导河，河或深或浅，或隘或塞，故禹更治，使其水不壅。天责其夫妻，倚而立之，若黄河清者，则河海绝流，水自清矣。”

[10]任昉《述异记》：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，能产天地鬼。一产十鬼，朝产之，暮食之。今苍梧有鬼姑神是也。虎头龙足，目蛟眉。

[11]《山海经·大荒北经》：“西北海之外，赤水之北，有章尾山。有神，人面蛇身而赤，身长千里，直目正乘，其瞑乃晦，其视乃明，不食、不寝、不息，风雨是谒。是烛九阴，是谓烛龙。”毕沅注：“乘恐朕字假音，俗作朕也。”按朕的意思本为舟缝，引申之，他物交缝处俱可称朕。

[12]《楚辞·天问》：“日安不到，烛龙何照？”洪兴祖补注引《诗含神露》：“天不足西北，无有阴阳消息，故有龙衔火精以照天门中者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