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局》|为何说祁同伟只读懂了一半

矫健在《天局》中,称主人公棋痴为“浑沌”,这个名字出自《庄子·应帝王》中浑沌之死的典故,若恰巧是读过庄子,再来读《天局》,自然能品味出矫健字里行间渗透出的汪洋恣意、奇思妙想,颇有一股深化庄子的味道。

南海之帝为倏,北海之帝为忽,中央之帝为浑沌。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混沌之地,浑沌待之甚善。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,曰:“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。此独无有,尝试凿之。”日凿一窍,七日而浑沌死。——《庄子·应帝王》

“浑沌之死”中本身无恶无善、纯粹自然的浑沌,自是无所求、顺其自然地善待了倏和忽,然倏和忽从自己的视角出发,想要改造浑沌,喊着报恩之名为浑沌凿出七窍以享受世间美好……七窍被凿出之时,浑沌可以品尝世间美味、阅览无限美好。可是,此时,于外在存有上,浑沌已不再是浑沌,在精神的本质上,浑沌也已经死了。

《天局》中棋痴浑沌,正值壮年四十,无家,无亲人,自生自长,跑野山,喝浑水,出息成一条铁汉。棋痴浑沌的棋艺是一位瘸子老塾师教的,甚是粗糙,却是怪才般的高超,在乡野里百无聊赖地寻找对手。村里的小学教师,是位代表官方认可度的迁返围棋国手,成了棋痴浑沌的对手。

天局产生于棋痴浑沌造访对手的路上,而且发生在除夕之夜。对于棋痴浑沌选择围棋的执拗,貌似是他除此之外别无选择,除此之乐趣,仿若生活再也掀不起一丝涟漪。

棋痴浑沌在传统的属于团圆的节日里,依旧遵循平日的习惯,因为除此之外,他还能做些什么呢?矫健将这种人世间孤独的执拗之感,描述得淋漓尽致。

棋痴浑沌扛着猪头漫步在北风呼啸的大雪中,没有除夕的欢乐和家人的团聚,宿命般地迷失在被一片苍白笼罩的黑夜里,恍惚中陷入幻境棋局。在与天对弈的关键时刻,棋痴浑沌现实世界的贵人一一出现在背后,帮他一步步跨越难关,可人怎么可能战胜天,怎么可能打败自然?

大气凛然、磅礴宏伟、殊死搏斗的棋局本是天造,棋痴浑沌背后的高手逐一败下阵来,最后他自己也濒临溃败,在众人的怂恿和自己的痴迷下,慷慨浩然地化身为黑子,跪立在棋盘上……

白雾漫漫,大雪纷飞,叹息绵延……

棋痴浑沌在万丈悬崖之侧,以生命为代价胜天半子,无牵无挂,无悔无憾,毅然决绝。

祁同伟性格形成的重要线索源自棋痴浑沌,他同样喜欢读《天局》,可惜只读懂了一半,所以注定结局惨烈。

祁同伟的现实里有生活,有家人,有诸多的牵挂,他把这些,稀里糊涂地一并带入了自己的仕途之中。

最初的干净、纯粹,理想信念的高洁,在卑微和自负的矛盾之中,陷入浑沌的生活里,爱情不再珍贵,家庭不再温暖,仕途不再是崇高的理想,一切都与现实的利益或短暂的输赢紧密相关。

生活、爱情、家庭、事业、理想本身并无善恶和对错,不是生活让人变得卑微,是人的认知把某些时刻的生活变得面目全非。

庄子思想里的浑沌是浑然天成的本真,是自在自为的逍遥;矫健天局里的棋痴浑沌是在生命里执着的痴儿,生命存在的乐趣和意义只有围棋;祁同伟的形象何尝不是在某个时刻,深陷情感、生活、事业里,短暂迷离的小小你我他。

“围棋,只黑白二子,却最体现生存竞争的本质。它不像象棋,无帅卒之分,仿佛代表天地阴阳,赤裸裸就是矛盾。一旦自己的生存受到威胁,谁不豁出老命奋起反抗呢?”

矛盾可以唤醒生命最深处的原始力量,它将生与死明晃晃地展现在眼前,怎能不让人惊心动魄、全神贯注。

在文化底蕴的“道”和“术”之间,“术”易现,而“道”难显。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“绝圣弃智”都有道、有术,如何跨越“道”和“术”之间,实现本真、自在自为的自我,确实不是一件容易事。

读《天局》,读的是天地、自然和赤裸裸的人生,有用之处可得生存,也可招致灾祸;无用之处会让生命陷入沉沦,却也有可能保存一线生机。

沉淀一下,冷静一番,靠着一份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,跨越有用和无用之间的藩篱,全然品味生命的神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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