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的，这里是昆仑山。

紫凰从有意识起就在昆仑山，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：聒噪的青鸟喜欢和她斗嘴；温柔的鸾鸟是最贴心的大哥哥；鹅毛漂不起的三千弱水，沉静而优雅；而在那看似凶狠实则敦厚的开明兽的身后，有王母慈爱的目光爱怜地看着她。

这些，都让她非常快乐。

当然，还有最重要的……

“当然不可以！”蓝凤带着责怪的语气从赤水上飞来，一落地便幻化为人身，宛如玉石的手臂上流动着淡淡的蓝色的凤印。

“我没和你说话！”紫凰愤愤然。

青鸟看着眼前这对冤家，禁不住微微一笑。

“你还笑，”蓝凤转向青鸟，“跑来撺掇紫凰去人间玩，信不信我去告诉王母。”

“怎么怪我了？”青鸟奇怪道，“我不过和紫凰聊聊人间的见闻，哪里有撺掇她了？”

“这就是撺掇，”蓝凤坚持，“你和她一说，她肯定缠着我陪她去人间，这可是违反天规的。”

“我没让你和我一起去！”紫凰不甘地辩驳。

蓝凤转过来盯着紫凰：“你确定不会缠着我带你去？”

紫凰一瞥眼：“当然不会，我自己有翅膀可以飞去。”

“那你自己去吧。”蓝凤一抱肩。

青鸟略微惊讶地看向蓝凤，却看到他眼里自信的目光。

紫凰怎么可能离开他，他们是一体的，从来未曾分开过。

“你！”紫凰一时被噎住，看着青鸟一脸看戏的表情，一狠心，“你千万别跟着我！”

话音未落，紫凰已不见了踪影。

蓝凤心下一沉，本来想开个玩笑，没想紫凰当了真。

青鸟也有些吃惊：“蓝凤你还不去追她！”

前方就是镐京。

紫凰在九天翱翔，俯视着地上的镐京，虽然看不清，却已经能够感受到人间的繁华。她似乎听到街道上小贩们叫卖的声音，酒楼湖畔传来的靡靡歌舞，还有不为人知的闺阁楼院传来的思念之音。

这就是人间。

她化作一紫衣女子落地。

她是极美的，不施脂粉，也足以让这镐京城里所有的女人失色。但她毫无知觉，这里看看那里瞧瞧，空气里早已流动起暧昧的眼神和私私细语。

“紫凰！”不加掩饰的生气，带着掩饰着的关心。

“你不是说你不跟来吗？”不用回头，她也知道是谁跟来了。

蓝凤上前一步拉住她：“别玩了，快跟我回去！”

紫凰一甩手：“娘娘不会生我气的，不会像某些人那么固执。”

蓝凤有些急了：“我不是固执，我是担心你！”

“我能出什么事啊，大街上这么多人！更何况……”紫凰压低声音，“我可是凰鸟，是凡人的神物。”

蓝凤叹道：“你这容貌在大街上走，不是找事吗？谁不知道凤凰一族的模样，在各族中都是一等一的。”

紫凰这才注意到周围人的围观，嘻嘻一笑：“不好意思，嘿嘿。”

“快走吧！”蓝凤催促道。

“好啊，走！”紫凰瞬间化为原形，展开自己光彩夺目的翅膀，深浅相宜的紫色瞬间就铺满了街道，铺满了人们惊讶的脸，以及目瞪口呆的蓝凤。

耀目的紫凰转身向九天飞去，蓝凤也顾不上其他，只好化作原形，急匆匆飞去追。

街上一时寂静。

“天啊，是凤凰！是凤凰！”

“凤凰显灵镐京城啦！”

“神鸟显灵啦！天帝保佑！”

……

整个城中几乎陷入狂欢，蓝凤从高高的九天往下望去，他听不到令紫凰着迷的那些市井人声，只听到疯狂的奔走相告，他开始厌恶这个所谓的繁华之地。

“启禀大王，今晨城中凤凰神鸟现身。”

跪地的兵士禀告，当今大王正坐在金座上，神色倦怠。

“真有其事？”王后颇为好奇。

“回王后娘娘，街上众人皆可为证，确有一紫一蓝两只凤凰。”

“两只鸟有什么好奇怪的。”王懒懒答道，语气和他肥胖的身躯一样给人以压抑感。

王后道：“大王，凤凰神鸟只有在盛世才会现身的，可见上天都对大王的治理感到满意。”

“寡人的治理自然是好，不需要上天来品评。”王神色更加不屑。

“可是大王，”王后换上了撒娇的表情，“臣妾还没有见过凤凰呢，据说是百鸟之王，毛发极其美丽，羽翅一展，铺天盖地呢。”

“是么，”王略微起了兴趣，“改天给王后猎一只来，羽毛给你做衣衫。”

“哎呦，大王切莫亵渎了凤凰神鸟呢。”王后说着，脸上却是欣喜的神色，这当然也被王收进眼底。

“这有什么，”王一摆手，“天下都是寡人的，何况区区两只鸟，传旨下去，全国境内搜索凤凰踪迹，猎到凤凰者，重赏！”

“尊大王旨！”兵士退下。

“大王，”王后微微靠过身去，“若是得了凤凰，就当做给未出世的王儿的礼物好了。”

王抚了抚王后隆起的肚子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
轰轰烈烈的“猎凤”行动开始了，各个城镇、乡村，甚至深山中的隐士都没有逃脱。

最惊慌的是那些养着禽类的人家，因为没人见过凤凰，他们家中赖以谋生的东西，常常被官家以“猎凤”之名征走。

不少人逃往了别的小诸侯国，有的做了山贼，还有的甚至逃往了北方犬戎蛮荒之地。

人人自危中，每个人似乎都感到了命运之轮的倾轧。

乱世之幕其实早已拉起。

“这次又要去哪儿？”蓝凤无奈地看着眼前谄笑的紫凰。

“你要是不想去的话，我可以自己去的呀。”紫凰摇头晃脑。

“不，”蓝凤赶紧表态，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

紫凰得逞地一笑：“这次我们去个特别的地方，连凡人都不能随便去的地方。”

“哪里？”蓝凤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。

紫凰盯着他，一字一顿：“王——宫——”

很久很久以后，这段对话常常跳出紫凰的脑海，她总是想不起来，自己为何坚持要去那里。

“我们下去吧！”盘旋在王宫的上空，紫凰兴高采烈地扇动着翅膀。

“紫凰，我们还是别下去了吧。”蓝凤审慎地查看，“你看王宫里有这么多守卫，要是被当成刺客就危险了。”

“这样啊……”这个建议明显不能满足紫凰蓬勃的好奇心，“那我们就不化成人身，靠近一点看吧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已然一头扎进了王宫花园深处，那里花团锦簇，像一个巨大的涡旋，吸引着紫凰，也无可例外的，带上了蓝凤。

王宫花园出奇得大，处处吸引着紫凰，一紫一蓝两道光芒在花丛中不停穿梭。

“紫凰，我们玩了很久了……”

“紫凰，天都要黑了……”

“紫凰，该回去了吧……”

紫凰不胜其烦：“你真罗嗦！凡人当我们是神，膜拜还来不及呢，你怕什么……”

话音未落，一枝冷箭“嗖”地射来，从紫凰的羽翅间擦过！

“捉住两只凤凰！”

他们看到一个肥胖的男人坐在远处的屋檐下发号施令，旁边一个身怀六甲的女人浓妆艳抹，头上的凤冠一摇一摆。

“怎么了？”紫凰有些被吓傻了。

“有人要杀我们！”蓝凤大叫，“快走！”

他们飞上天空，却被几张厚厚的大网重叠着挡了下来，一起落回花园。蓝凤又奋力飞上去，开始啄网的绳子。

“放箭！”

紫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重重箭雨中穿梭的，她看着一枝又一枝箭贯穿了蓝凤的身体，哭叫着冲向他，见他还在啄着绳子，嘴角流出了鲜血。

“蓝凤我错了……我不该出来玩……你流了这么多血我怎么办……”紫凰的头脑一片空白，她其实也受了伤，却无所察觉。

她无比地憎恨自己，是她害得他们陷入死局。

“快走！”

泪眼婆娑里，紫凰听到蓝凤微弱的声音，然后就被他挤出了网外。她这才发现蓝凤已经啄开了网，把她送出了鬼门关。

“蓝凤快出来！”紫凰大叫着。

但是蓝凤已经飞不动了，他翩然落到了地上，感觉一张大网缓缓落下来网住了自己，舒了一口气。

“蓝凤！”紫凰急剧下落，想要冲回网中。

一袭青色掠过，撞上紫凰虚弱的身体——青鸟来救她了！

但是她不要，她宁愿和蓝凤一起死去。

“紫凰！”青鸟大声呵斥，“你已经违反了天规害死了蓝凤，你还要害死我们吗？！”

紫凰突然愣住，她害死了蓝凤……

意识越来越模糊的蓝凤感觉到一袭青影驮走了紫凰，他知道那是青鸟，还好，紫凰可以回昆仑山了。

这就值得了。

王看着眼前这一幕突然有些感慨，两只凤凰至死不渝。即使人类，也不一定有这样的情意。

“大王……”王后突然叫了一声。

“王后怎么了？”

“臣妾腹痛……”

“来人看看王后！”

“启禀大王，王后娘娘就要临产了。”

“什么！快移驾！”

“遵命！”

现场乱作一团，王不禁有点心烦。他的一生总是在不断解决问题，国家的、百姓的、臣子的、后妃的，他很厌倦，特别在这种急需他的时候，他就想表现得更加无所谓。

“启禀大王！”

“又怎么了！”

“已猎获蓝色凤凰，紫色的逃掉了。”

呈上来的蓝色大鸟尸体让他眼晕，那光彩的确是足以倾国倾城的。

他突然想到那逃离的紫色凤凰，心里沉沉的像下了一场大雪。

婴儿的哭声响彻王宫。

是年凤凰神鸟现身镐京城，周幽王嫡长子降生，立为太子，名宜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