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宫第一美人

永嘉元年,皇城。

七月的天,暑意已消,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过后,正午过后的皇城里一派清爽。

高高翘起的廊檐翘角,水珠子一滴一滴往下坠,活泼泼闪着明媚的日光。

瓦下的宫殿,却格外静谧安宁。

秦柳瑟睡不着,盯着那水珠子往下,已经数了不知道第几滴了。

舒月轩后院的竹亭下,有几个侍女正偷着闲,在碎嘴。

“这都躺了一个月了,怎么还没见好?”

“别不是什么绝症吧?”

“我瞧着那位就是天煞孤星,你看我家才人入宫两个月,都承宠两次了,她跟着那位这么久,还是个姑娘。”

那位,说的自然是当今天子。

说完,侍女便开始大笑。

“就是,我可真羡慕你,跟对了主子有肉吃,我们这小院里的,瞧着格外出众,哎,中看不中用……”

碎嘴声传进来,秦柳瑟一时忘了数到第几滴水珠子,又从头开始数。

本该午憩的时辰,她实在是睡不着,在床榻里躺了快一个月,都快发霉了。

可做戏要做全套,即使快躺废了,也不敢随意出去院子里走动。

虽说是在自己宫里,但眼下她位份不高,与人合住一宫,戏要不做全,很容易就被人看了去。

原本等着拉她下马的人,就在隔壁住着呢。

她都死过一次了,再来一回?

那可不行!

在这个敏感时节,她重生了!

重生到永嘉帝刚登基六个月后,她差点出宫的日子。

说来有趣,她死去重生,归来仍是秦美人……

不过别小瞧她只是个美人,虽说没宠爱,但多少正四品呢!

也是她是跟着永嘉帝从潜邸过来的,才得了恩惠。

皇恩浩荡,登基大典时,永嘉帝给所有从潜邸跟过来的妃嫔都晋了位份。

她这才升了官,不然眼下刚选秀进来的秀女,都要从采女御女熬起。

当然也有那例外的,但最高的也不过才人。

譬如她那名义上的姐姐,秦怀瑾,刚进宫就封了才人,那叫一个风光,下巴敲的跟村里河边的大鹅子一样。秦家女能如此顺利,主要是沾了母家的光。

秦家出身名门,家父是大理寺少卿秦伯远,正是新帝刚登基的殿前红人,这才叫姐妹俩都沾了光。

说到这个“姐姐”,这个“母家”,秦柳瑟就气得踢开被子翻了个身。

上辈子,她之所以在这个年纪就香消玉殒,就是多亏秦家,托了秦怀瑾的福!

秦柳瑟虽也姓秦,却并非秦怀瑾的妹妹,不是秦伯远的女儿。

之所以会顶着秦家女儿的名头,被送进以前的王府,是因为那时先帝还在,太子不是如今这位永嘉帝萧衍。

那时,萧衍在先帝跟前全然排不上号。

秦伯远老奸巨猾,不忍心送自己的亲生女儿去选秀。

先帝日薄西山,想怀龙嗣几乎没盼头,即便是有了,前头那么多王子公主,能熬过谁?

要是忽而驾鹤西游,秦家女儿,要么去陪葬,要么年纪轻轻便守寡,要么送去守皇陵,要么去当尼姑。

往好了想,没被先帝看上,被选配给各家王府亲贵,算是还有路走。

但当时的太子已有正妃,把秦怀瑾送给其他王爷当正妃侧妃,秦伯远这个老狐狸都觉得不妥。他是准备给自己女儿找最好的夫君,做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的。

所以,时局未定,便不忍心出了这枚秦家最尊贵的棋子。

于是,秦伯远便动了在秦家宗族里,找一个亲戚姑娘做替身的心思,说是从小养在老家的二小姐,便也算秦家贵女。

秦家祖上在扬州,秦柳瑟并非秦伯远那一脉的嫡亲。

问了一圈,都没有人愿意把女儿送去伺候老皇帝。

最后,秦伯远不知道怎么说服秦柳瑟家人,把她送到京城里来。

想起自己上辈子,秦柳瑟就想抽自己几巴掌,那真的是糊涂!

她那时什么都不懂,被父亲哄骗着,真以为父亲是事事为着自己好。

殊不知,家里人只想通过她,攀上秦伯远这个在京城做大官的亲戚。

秦柳瑟上辈子,便是这般被人卖了,还在替人数钱来着。

要说老天也是眷顾她,她参加选秀,没有被选进后宫,而是分给了当时没人敢押宝的九王萧衍。

若是回到六个月前,跟人说萧衍能登帝,那真是鬼都不信。

偏生秦柳瑟跟对山头了。

可惜入王府后,秦柳瑟的路也不太顺。先是萧衍远在天边,驻扎西北,足足半年多未归。

宫中分秀女给王府,并非娶妻,也不是娶侧妃,他也不用回来行礼。

后来他倒是回来了,但那阵子先皇病入膏肓,宫中繁忙,他也一天没几个时辰在王府。

再后来,先帝就驾崩了。

那段时间,王爷日理万机,秦柳瑟别说侍寝,连萧衍的手指都没碰过。

即使登基后,前三个月,萧衍也是未踏入后宫半步。

所以你说好笑不好笑……活了两世,当了两次萧衍的女人,位份都到美人了,她归来还是黄花大闺女。

就她那家姐,虽只是才人,却也是侍寝过了,如今就跟她一同住在这舒月轩。

皇帝登基以来,神龙见首不见尾,这秦柳瑟也能理解。

毕竟他皇位坐的实在还不算稳,他实属皇子里的黑马。

无根无基,前朝需要料理的事情,需要稳定的各方权势,说一句让人殚精竭虑,夜不能寐也不为过。

位子还没坐稳,后宫自然少来了,毕竟这是家务事,出不了大乱子,可以暂且往后搁置。

按照本朝祖规,萧衍原是准备守丧三年的,但太常寺和宗正寺都不允,连连在朝堂启奏,说是皇帝子嗣不多,依先帝的意思,江山社稷皇嗣为重。都搬出先帝这座大山了,萧衍还能说什么?

不听劝,于先帝那就是不孝,于江山百姓那更是不妥。

于是,太常寺算了一卦,守丧三个月即可。

三个月刚过,立刻开始选秀,扩充后宫。

秦伯远那个老狗,总算逮着机会,如今他正得皇帝喜欢,后宫那个皇后,又跟没有一样,立刻把秦怀瑾送进来。

秦柳瑟抱着被子无声痛骂,还真给这个老狗押对了。

皇后体弱多病,确实是活不久。

上一世她去世后,飘了很久,就看到秦怀瑾守得云开见月明,最后真给她当上皇后,秦伯远真给他当上皇帝的老丈人了!

那时飘着的秦柳瑟,真是气得牙痒痒,可她无可奈何。

不过好在老天有眼,让她重生回到上一世即将走上歧路的一个月前。

一个月前,秦怀瑾刚进宫,还没得宠,就马不停蹄地给这个“妹妹”洗脑。

秦柳瑟在扬州活了快二十年,自然有感情,也有自己眷顾的人,那就是她的贾哥哥。

那是她的青梅竹马,那时秦柳瑟上京,两人依依惜别,贾哥哥还泪眼婆娑地说会等她一辈子。

上一世的秦柳瑟,也是个实诚的闺阁少女,单纯的可怕,信了秦怀瑾会送她悄无声息回扬州的话。

一碗汤药喝下,她昏睡过去,就这样被送出了宫。

结果她信任的人,全都背叛了她。

秦怀瑾转眼就报了她与人私奔,全城搜查。

秦柳瑟如丧家之犬回到扬州,却发现她的贾哥哥已婚娶,娶的还是她在扬州时的闺中密友。

秦柳瑟绝望地找回家,却见亲娘已被爹爹休弃,爹爹攀上秦家这尊大佛,嫌弃娘亲,在秦伯远的安排下,另娶一个秀才的女儿,与她和娘亲断绝关系。

秦柳瑟那时才看清,爹爹哪有她以为的那般爱她,若是真爱她和娘亲,又怎会被秦伯远劝说成功,不顾娘亲的不愿,把她送去选秀呢?

又怎会三言两语,就同意休妻续弦?

可惜为时已晚,她带着娘亲想寻个清净地终老,结果路上遇见流氓,娘亲为了救她而亡。

她不愿被一群比狗还不如的臭男人凌辱,跳下山崖。

短暂的一生,最后一刻,她在想,真不如当初留在宫里。

至少永嘉帝本就是先帝膝下皇子中,最为玉树临风的一位,如今登得帝位,身上的气势便更是无人能及,单这一点,就能比过世间万千男子。许是心中不愿,她死后,竟就那样飘回了京城,每日跟在秦怀瑾身边,看着她一步步,当上皇后……

想到这里,秦柳瑟眼角已经滴下一滴泪珠。

上一世最后,她总算想明白了,普天之下莫非王土。

她为何要回去寻贾哥哥,为何要相信把她送进宫,压根没有姐妹情谊,还把她视作敌人的秦怀瑾?

在这宫里生存,得到皇帝的宠爱,才是一切。

上一世秦家欠她的,她要一点点拿回来!

但是现在来看,这有点难。

首先是这舒月轩。

虽说是在皇城里,但却偏得不能再偏。

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,居然被分配到这个边陲角落。

明明皇帝的妃嫔不多,难道还能少了住所?

当初宫里的人的解释是,多处宫殿需要修缮,就只能委屈她先住这里。

可如今修好了吧,也没见给她挪位置。

她这种跟萧衍几乎没打过照面,在皇帝心里没印象的妃嫔,住在这里,就跟打入冷宫差不多。

面见不到,心里没位置,夜里翻牌子的盘子就那么大,能放上去的绿牌子没几个,新进的秀女又这么多,皇帝能想起让她侍寝就怪了。

其次,她和秦怀瑾住一个宫。

秦怀瑾也住在这舒月轩里,有事没事就来找茬。

一个月前,知道秦怀瑾要劝她出宫,重生归来的秦柳瑟不愿意,直接装病,闭门不出。

秦怀瑾刚得宠,怕被传染,失去承宠的机会,也不曾踏足这里。

这一个多月,宫里的朝会,秦柳瑟都没去,都快忘记皇帝长什么样了。

其三,秦柳瑟其实能猜到她为何被分配住在这里,也能猜到为何秦怀瑾如此恨她。

她这副皮囊确实卓越。

上一世不以为然,回了扬州,被爹爹和贾哥哥伤透了心才知道……

从小,爹爹就是打着把她卖个高价在培养她,吃的穿的,养的用的,从小到大,银子像流水一样花出去,能不养的好吗?

再加上爹爹和娘亲本就是女俊男俏,把她生的也好。

先天加上后天,秦伯远找人画来宗族闺女小像,才会一眼相中她。

除了爹爹,还有贾哥哥。

上一世回扬州,贾哥哥不愿被她痴缠,直接跟她挑明,他从来想娶的都是她的闺中密友。人家的父亲是当官的,而她的父亲,只是个富商。

贾哥哥还跟她说,他以前是准备娶她,但不是做正夫人,而是做姨娘……

秦柳瑟这才心如死灰,她原以为的深情,原倚重的感情,都是虚的……

想到这里,秦柳瑟柔若无骨地坐起来,一双如玉的纤手撩开床帐,朝外间轻唤一声:“青青。”

贴身侍女青青闻言,立刻踱步进来,边走边撩袖子:“美人,可是要起了?”

秦柳瑟颔首说是,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鎏金镯子,是进京时贾哥哥赠与她的。

秦柳瑟将镯子从腕间取下,想了想,投进床边高几上的熏香炉里,而后抬起头,脸上带着畅然的笑,又问,“门窗可尽数打开了?沐浴的水可烧好了?”

青青笑嘻嘻地说:“都好了,都好了!”主子愿意起来,她比谁都欢喜,连忙补充道:“子衿在盯着呢!”

门窗打开,就意味着美人好了。

子衿是秦柳瑟另一个贴身侍女,从小伺候,后来跟着上京入宫,青青则是入了王府才买来伺候的。

秦柳瑟将腿伸到床边,“那伺候我更衣吧。躺了这么久,浑身没力气。”

重生以来,第一场戏已经演完,也躲过了后宫最忙乱易出事的几个月。

如今也是该起来了。

有些事情,既然已经想清楚,老路就不会再走。那些想害她的人,她也不会让她们再如愿。秦柳瑟由青青伺候着在屋里走动,活动筋骨,躺久了,四肢都要退化了。

一边听青青叽叽喳喳地说:“美人,您不知,今儿个,咱院里又有一个下人走了。”

秦柳瑟并不惊讶,这个把月来,她这座小院七七八八走了不少人。

人人都想往高处爬,“不怪他们,人各为其主,若是走了能找到合心意的主子,也是他们的造化。”

所谓好聚好散,秦柳瑟一点也不为有人离去而心有波澜,说不定以后他们想回来,都摸不到门路。

明月姑姑走过来,告知浴间汤水已备好,请美人前去沐浴,听到青青的话,伸手弹了弹她脑门儿。

“不是跟你说过,这些腌臜事儿,不要跟美人说吗?你呀,尽添乱。”

青青是秦柳瑟身边伺候的侍女里,年纪最小的,在王府跟着她时也不过十二岁,如今也就十四,人跳脱了些,话也多,但机灵。

“哎呀,我不过是想跟美人说,看看那些人多势利!”青青其实还想,“若是咱美人振作起来,有她们什么事儿啊!”

她虽人小,眼睛却亮堂,别的不说,就她进宫以来见过的,就没有生得比她家美人美的哩。

只是这性子,却不像外貌爱拔尖。

秦柳瑟朝明月笑笑,“无妨,我每日拘在这里,多听听这些话,磨磨耳朵也好。”

她躺在屋子里听的墙角,那些话比这些难听多了。

也不知那些人是无意的,还是故意说给她听的。

总之,好话并不多。

秦柳瑟不由就阴暗的在想,是秦怀瑾让人来这里嚼舌根给她听的,要叫她病重又添心病,病入膏肓最中下怀。

可惜咯,她一点病都没有,某些人上辈子的算盘,打不响。

说话间,几人已经走到浴间。

青青冲明月姑姑得意地笑,明月也笑着摇头,一边帮秦柳瑟脱衣服,一边闲聊。

“左不过是些墙头草的奴儿,不碍事儿,只是怕美人以后碰见了烦心。”

明月姑姑是以前在宫里伺候的老人,是新帝登基时,秦柳瑟入宫后,尚宫局分过来伺候的,有二十六七岁,比屋子里的人都年长,性子也稳重许多。

青青一边替秦柳瑟擦背,一边哼哼道,“美人你不知,他们走就算了,还有留在隔壁秦才人屋里的,这不是上赶着给我们上眼药吗?”

秦柳瑟叹息一声,“没事儿,不是我们的,便强求不来,该是我们的,便走不了。”

说着还拍了拍明月姑姑的手,心中有些复杂。

她是不得宠的妃嫔,又无依无靠,青青和子衿都是跟着自己进宫来的,有感情,“若要说进宫后最大的收获,这不是有咱们明月吗?”

明月听得动容,青青却气得澡都不想擦了,语带哽咽说,“美人倒是看得开!可我听子衿说,以前在扬州的时候,美人是夜夜用牛乳浴泡澡的,这般滋养,才叫美人有了这样嫩的能掐出水的肌肤,这样娇养的美人,如今这日子,美人不气,我倒是为美人不值!”

气得都直接自称我了,也是秦柳瑟待侍女宽厚,才能说这种话。

秦柳瑟又好气又好笑,“倒是皇上不急太监急了。不过我也知道,咱们青青是为了我好,可你急也没用啊,急,皇上就会自己到咱们这这么偏僻的舒月轩来吗?”

青青很容易被安慰到,听了秦柳瑟的话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又拿起帕子给秦柳瑟擦身体,“我知道,我就是每天看隔壁有赏赐搬来搬去,而且那秦才人才进宫多久,都侍寝了,可美人,美人还是闺女……我眼红啊。”

如此直白的话,也就青青说得出来,能听得秦柳瑟和明月不羞,反而都笑了。

秦柳瑟被扶着起身,坐到浴室的软榻上,由明月青青伺候着抹香膏,半晌才道:“在这宫墙里,没有恩宠前,凄惨点,是福气。”

青青似懂非懂的。

明月心里深以为然,越得宠的,越漂亮的,在这宫里敌人就越多。

伺候久了,也能知道柳瑟虽然心思缜密,但到底是血肉之躯,又想起月前的事情。

忍不住问:“美人,若是那边还要来问您是否要出宫?”

秦柳瑟闻言摆摆手,阻止她说下去,“明月,我躺了这一个月,算是看开了,不止这深宫贵苑,这世上,最不可信的,又最能骗人的,便是情深二字。”

明月在心口堵了一个月的气,这才长长地吁了出去。

这宫墙里,可不是情字最不值钱。

明月一边替秦柳瑟绾发,一边看着秦柳瑟的身子,这样饱满柔软的身子,面若桃花,秋眸似水,这是何等的诱人。

迎着光看去,美人的身子就像凝脂一样,居然比那些玉器还要晶莹剔透,只待君王采撷,若能生下一儿半女,那便是享不完的富贵。

只不过,宫里不缺年轻的娇花,这富贵显然不会来得那么容易。

她愿意陪秦柳瑟熬下去,便看她这段时日对待下人的宽厚模样,明月就在心里想好了,要一直跟着她。

别的宫里,主子动不动打骂下人,不把奴婢当人看,在舒月轩,可还没见过。

刚穿完衣裳,秦柳瑟还坐着由青青伺候着抹脚,外间的门就被嘭的一声被推开。

子衿拦也拦不住,跑在秦怀瑾身前进来道,“奴该死,秦才人带着人把奴架开,奴实在是拦不住!”

秦怀瑾如今得宠,在舒月轩住的虽不是主殿,但气势却跟一宫之主一样。

秦柳瑟端详着她小绵羊一样我见犹怜的脸,旁人绝对想不到,这位平日里柔柔弱弱的秦才人,会有这样的一面。

而这一面,只对着她。

“不知姐姐来找我,有何要事?”秦柳瑟抬头说。

“还知道我是你姐姐,我进宫一个多月,你就躺了一个多月,不知道还以为你做了什么亏心事呢?”秦怀瑾也是知道她病愈起床,才敢过来。

以前秦柳瑟怕她,现在的秦柳瑟,可谁都不怕了。

她笑笑说,“妹妹身体抱恙,自然闭门不见,怕传染给姐姐,免得错失皇上的恩宠,到时候就不知道该怨谁了。毕竟同姐姐一道选入宫的秀女这么多,姐姐又不是姿色最佳,自然是得宠一天算一天。”

秦怀瑾气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正要开口,却被秦柳瑟堵住。

秦柳瑟接着道,“至于亏心事,是姐姐还是妹妹在做,想必姐姐比妹妹要清楚很多。”

这就是直接在挑明,一个月前,秦怀瑾试图引她出宫一事。

事情既没有成功,又没压倒秦柳瑟一头,秦怀瑾面露愠色,又看着眼前躺了一个月,却越发如胶似玉的人,那唇瓣仿佛跟要滴蜜一般,偏生还一副妩媚诱人的模样。

让秦怀瑾忍不住暗暗骂了句,贱人。

“要不是我们秦家,你还别想入宫,你这个乡下丫头,可别太得意,整天一副狐媚子的模样,要给谁看呢。”

秦柳瑟三两拨千斤,“你的意思是,皇上的女人,是狐媚子?那狐媚子的夫君又是什么?”

秦怀瑾一口气不上不下,指着高几上木盘子里的香露香膏,“我是说你就会使这些破玩意,勾引人。”

秦柳瑟依旧淡淡地道,“妹妹可没有这样的心思,要是姐姐喜欢,便拿去罢了。妹妹既跟了皇上,那便是一生一世都是皇上的人,不会想旁物,至于什么大富大贵,妹妹只求在这皇宫里安稳终老而已。”

这一字一句,不卑不亢,大方得体,愣是饱读诗书如秦怀瑾,也找不到一丝破绽。

秦柳瑟盯着秦怀瑾五颜六色的脸,在心里暗叹,其实这位秦家贵女很聪明。

寻常在人前,她就是装的一副柔柔弱弱滴水不进的样子。

我见犹怜。

如今她不过是用她自己的方式来对付她罢了。

此时秦柳瑟真想问她一句,知道你扮可怜装柔弱,平时有多讨人厌吧?

不过这种话,秦柳瑟自然不会说出来。

大家都爱唱戏,便一起唱呗。反正最是实诚无用处。

秦怀瑾对着秦柳瑟的话无言以对,见一旁的青青正在收拾瓶瓶罐罐,有一个琉璃瓶没拿稳,哐当撞了一声。

一时气不打一处来,把气都撒在她身上,挥了一掌。

“主子在说话,你瞎折腾什么劲,不知道安分点,死奴才。”

青青被这骤然一吓,噗通的双膝跪地,纵使心中不愿,也不得不磕头求饶。

“才人恕罪!”

原本还气定神闲坐着的秦柳瑟,见自家人被欺负,猛的站起来。

把青青扶了起来,“磕什么头,你又没做错什么。”

秦怀瑾不满秦柳瑟不让她教训下人,“她一个奴才,毛手毛脚的,难道不应该教训?”

“那也是我的奴才,轮不到姐姐越俎代庖。”

“你!”秦怀瑾被噎住了,“乡下来的,就是不懂礼节,跟奴才出气,自甘堕落。”

酸言酸语的,秦柳瑟原不想和她闹,但她既然这样咄咄逼人,那她也不用客气。

秦柳瑟撩了撩散在鬓边的墨发,柳眉轻挑,眼尾朝秦怀瑾看去,轻飘飘地道,“要论礼节,那还是姐姐不懂礼节。我喊你一声姐姐,是念在咱们名义上的情分。”

秦柳瑟虚往前一步,看着秦怀瑾道,“不会我喊你姐姐,你就真以为自己是我姐姐了吧?”

“按照这宫里的规矩,谁先进宫,谁才是姐姐,你比我晚进宫,我位份又比你这个才人大。”

“宫规森严,到底是谁不懂礼节?还敢闯进我宫里?我不跟你计较,你倒来我面前欺负人了?”

说最后一句话时,秦柳瑟挑着眼朝秦怀瑾身后的侍女看去,看得一群人不敢言语,全都低着头。

官大一级压死人,确实是美人比才人高了足足一品。

但她欺侮在青青身上的,秦柳瑟没准备就这么算了,依旧看着她的侍女问,“你们倒说说,我说得对不对,到底谁才是姐姐?”

秦柳瑟说得有理有据,秦怀瑾的侍女面面相觑,纵使低着头,纵使都是秦怀瑾的人,也不敢逾越宫里的规矩。

这要是告到尚宫局去,她们全都要吃不了兜着走,连忙低声道,“美人,秦美人说的是。”

侍女愿意低头,秦怀瑾可不愿意,这里又没有别的主子,无人知晓她守不守规矩。

挥挥衣袖,便带着侍女回去,临走前,还不忘顺走秦柳瑟的香膏香露。

青青看着秦怀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无语又生气地道,“秦才人每回来都这样,还要拿走美人的东西,怎么跟强盗一样。美人你也是,怎么净让着她。”

秦柳瑟慢条斯理走回里间,在妆奁前款款坐下,“不过是几瓶香膏香露罢了,咱们有的是。”

养成习惯,往后秦柳瑟自有用处。

那些香露香膏,都是他们自己调制的,秦怀瑾怕是以为用了这几瓶,就能跟她一样。

秦柳瑟挑了些香膏抹在手上,慢悠悠说,“人有贪欲,姐姐善妒,又爱攀比,以后有得她跳的坑。”

“再说了,连男人都能跟她礼让,何况还在乎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?”

她不怕这一时的礼让,不过几瓶小玩意,算不得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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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边,秦怀瑾回了自己宫里,连忙使唤侍女替她抹香膏擦花露。

她自己抹着脸,手脚身上,就由侍女伺候着抹,然后套上手套和袜子滋养着,再悠哉悠哉地在美人榻躺下。

“才人,说不得隔壁这些香膏真有用,咱抹了这么久,瞧着才人的肌肤,比以往是更加细腻白滑了。”

秦怀瑾也是知道秦柳瑟从江南来的,懂得这些保养窍门,才时不时往隔壁去,心口不一地道,“都是些狐媚男人的烂招数。”

侍女笑眯眯的,“咱们才人貌若天仙,便是不用这些也极美。要不皇上怎么一个月来后宫不过六七次,就有两回召了咱才人去伺候呢。”

想到伺候萧衍的那些事,秦怀瑾忍不住就脸红。

那个男人的龙章凤姿,真是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男儿,还是个天子,她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,才能伺候这样的男人。

不过想到这里,想起另一桩事儿,秦怀瑾就有些生气。

要是当初爹爹不给那个秦柳瑟机会,现在哪会有这么多烦心事。

要是她在潜邸就跟着萧衍,那该多好。

明明她是秀女选进来的,却被安排在这个冷宫一样的地方。

一起进来的秀女,少说也都是去妃嫔的宫殿里住侧殿,位置也不至于这么偏。

这里可是全皇城最偏远的宫殿,离天子起居的宫殿,还有办理国事的书房都最远!

不仅植物多,夏日还有蚊虫,凉爽是凉爽,但天子有御花园,才不会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。

当初刚刚得宠后,秦怀瑾找人打听过,据说是因为秦柳瑟住这里,管六宫的董贤妃觉得姐妹住一起有个照应,便把她也分到这里。

谁要跟她住一起?谁跟她姐妹情深?

想到这里,真是掐死秦柳瑟那个灾星的心思都有了。不过转念一想,这样也好。

这样,秦柳瑟最好永远见不到皇上,而她,还是挡不住有宠爱的。

想到那个男人,秦怀瑾是崇拜、爱慕,但更多是惧怕,天子的威严,真是无人能及。

每一回侍寝,她都是极害怕的,皇上话不多,脸上也无甚表情,办那事儿的时候,也不爱听她说话,就像公事公办一样。

但大抵天子都是这般冷面。

他应当是喜欢她伺候的吧,不然不会一个月让她伺候两次。

虽然他没说,两人几乎没什么交流,但一想到皇上的身子,还有他身上的力量,秦怀瑾就忍不住脸红。

不由又挥手吩咐侍女,“多抹点,多抹点,每一处都要抹到。”

她要让皇上对她欲罢不能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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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柳瑟“病愈”后,时不时便会到舒月轩的院子里走动。

日子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悠闲里度过。

七月很快就翻篇了,她还是没见过皇帝一面,皇帝也没召过她侍寝。

倒是隔壁的秦怀瑾,又被宣了一次。

青青和子衿都急坏了,只有明月姑姑,每日仍守着秦柳瑟,跟老僧入定一样自在。“美人,你怎么不着急啊,眼见着新帝登基这么久,什么都稳定下来了,咱还一成不变的,这一年过了一半,很快就要翻篇了。”

八月的夜里,天空很远很明朗,月牙高高挂在天边。

秦柳瑟望着天上的明月,“别急,咱再等一等。”

还等?

青青见自家美人油盐不进,不由开始求明月助攻,“明月姑姑,你也劝劝美人呗,每天在这舒月轩里待着,能见着皇上才怪呢!”

明月站在秦柳瑟身后,轻轻替她捶背,笑道,“青青姑娘别拉拢我,我跟美人是一边的,美人说不急,我就不急。这皇宫里啊,宠爱是急不来的,要宠爱不难,如何持久,才是难。”

她知道青青子衿是每天看着隔壁的赏赐,心里羡慕,但那有什么用,哪一个正得宠的妃嫔,不是这样恩赐不断的。

皇上送东西,虽说是表示恩宠,但普通级别,侍寝后都有,就跟例行打发差不多。

可有几个能持久?

繁华散去,又待如何?

天子的心深如海,真的急不来。

这些道理子衿不是不知道,她比青青年长,年纪与秦柳瑟相仿,不过桃李年华,二十岁的光景,懂的比青青多。

可却也没有主子和明月这般淡定。

“美人,青青也是瞧着这几日,咱院里的吃穿用度一日不如一日,这才急了。”子衿拧着手帕子道。

从入宫到现在,特别是秀女入宫,自家美人称病后,那真是世态炎凉。

人走的走,吃穿用度,也被那些势利小人样样苛减。

一个婕妤,那真是活得不如得宠妃的奴才。

秦柳瑟也是心疼自己人的,“辛苦你们陪我熬这些时日了,我知道你们不会离我而去,但这日子,咱们恐怕还得再熬一阵子。”

她心中是有点算计的,但不想说出来给她们频添担忧。

秦柳瑟想了想,打开妆奁匣子,拿出一些平日里鲜少穿戴的小件珠翠首饰,又让明月取出些碎银来。

“这宫里人都势利,但没有人会跟银钱过不去,这些都是小钱,适合平日里塞给别人提点人情,你们都拿一些放在身上,该用了就用了。”

几人都不太愿意拿,秦柳瑟一个个分配好,塞到她们手里,“都拿着。钱财乃身外物,无所谓舍不舍得,我平日里戴得也少,放着也没用,若是能帮你们打通人情,才算它有些用处。”

“可这些都是美人从扬州带来的,是老爷和夫人给的,都是咱们扬州的能工巧匠打造的,样样精巧,还有好多是老爷特地给美人量身定制,这怎么舍得。”

子衿是从扬州跟来的,所以知道的清楚。

秦柳瑟看着她的脸,才想起自己是重活一世,想明白了,知道爹爹的薄情无义,但子衿并不知情。

笑道,“这有什么?首饰年年都有,这去年不戴的,今年都过时了,在这宫里都不够看。再精巧,能有尚工局的东西好?首饰都是死的,能当银钱一样用才好。”

子衿虽然不愿,但听着也觉得有道理。

青青倒是个机灵鬼,“现如今美人在这舒月轩,走不到皇上跟前,这些首饰留着也没用处,能打通一点是一点,若是得宠了,还缺这些。”

秦柳瑟闻言笑了笑,是啊,若是有宠,只怕这屋子,都装不下这些首饰了。

果然,钱财一花出去,接下来几天的日子都好过不少。

每日的膳食,肉变多了,饭也变好吃了。

青青机灵又大方,银子花出去,和不少公公侍女都交了“朋友”。

知道今天宫里有什么事,谁侍寝了,还打听到,八月十五秋夕,宫里要举行家宴呢。

这还是永嘉帝登基后的第一回热闹,所以宫里格外重视。

连这被冷落的舒月轩,都有尚宫局的人来通知,说到时候秦美人也要出席宫宴。

青青开始着急了,宫宴,那是大好的机会啊。

“隔壁秦才人,上个月就在准备宫宴的新衣裳了,咱们美人也不能输!”青青纳闷,输在起跑线了,人家知道的比她们要快!

翻开衣柜,又开始发愁,这几个月秦柳瑟没得宠,好料子没有,尚服局的好衣裳也没有送来。

眼见各宫都开始发秋装了,但这也是看天子恩露的,尚宫局那些势利眼,发到舒月轩的,自然是被别人挑剩下的。

找来找去,并没有什么能艳压群芳的衣服。

“算了,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,我们的衣服也不少,挑一件差不多的,改一改便又是新衣服了。”

青青气得快吐血,秦柳瑟却依旧十分淡定。

“难道我们要被别人压过去吗?这可是少有能见到皇上的机会了,下一回,不知道什么时候呢!”青青嘟囔道。

“担心这个?”最近秦柳瑟闲来无事就爱练字,人不得宠,尚仪局送来的笔墨纸砚也很粗糙,但能用便是。

她沾了沾墨水,道,“不用担心。咱们皇上,没有这个心思,不是一件衣服就能拿下这么简单的。”

她说得淡定,青青起初不信,但看着窗外的日光打在她脸上,狭长的睫毛往上翘,盛着日光,仅仅一张侧脸,就让青青看醉了,不由又对自家美人深信不疑。

子衿不似青青爱和人打交道,但她别有一番用处。

她用秦柳瑟给的首饰,打点了些能出入宫的人,买了不少香料药材,她打小照料秦柳瑟这方面的起居日用,所以用那些小钱钱,又给秦柳瑟倒腾了好些香膏香露。

明月姑姑也没有闲着,到底是宫里的老人,当初一起进宫的那群人,如今十几年过去,也有混到敬事房当值的。

嘴是用银钱撬开的,打听到消息,马不停蹄回到舒月轩,悄悄咪咪和秦柳瑟贴着耳朵说:“美人,我以前一道进宫的同乡,现如今管着承恩簿事宜,我塞了些银钱让她替我打听,才知道,原来美人的绿头牌,压根没放上去过!”

这要是能被翻牌子,那真是活见鬼了!

青青气得跺脚,“我就说,美人本是潜邸来的人,敬事房的人多少也该提点皇上一句,怎么像是被人忘弃了一样!到底是谁,和我们美人有这样的仇?”

“实在是欺人太甚。”子衿想了想,“不会是隔壁的才人吧?”

手伸得这么深?

秦柳瑟想了想,摇头道,“她应该还没有这般能耐。”秦柳瑟一时想不明白,那绿头牌子是谁撤下的,思来想去没有头绪,按道理说,她未曾冒头,能得罪什么人?

上一世,她在宫里的命运,就在一个月前就终结。

实在想不出谁会针对她,又觉得似乎谁都有可能。

挡路的石子都要被清扫。

这后宫不比王府,比她想的更加深不见底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。

不过那撤她绿头牌的人,算盘是真打对了。

萧衍几乎忘了有她这个人的存在,而直到八月十五的秋夕节上,秦柳瑟才时隔许久,再次见到永嘉帝。

上一回见他,还是在登基大典上。

至高无上的天子,被人簇拥着落座,宫殿里的奏乐声,臣子的跪拜声,似乎至今都回荡在她耳边。

帝王所到之处,连空气都似乎与众不同。

秋夕为大节日,在本朝是仅次于除夕的存在。

八月十五这日,宫里到处张灯结彩,楼角台柱,都挂着彩缎,处处摆着从洛阳刚送过来的鲜花。

虽说要大办宫宴,又是作为永嘉帝登基后,后宫的第一次家宴,但萧衍属意不铺张,所以可没少让董贤妃费脑筋。

皇后撑着身子骨,自登基大典后,更是一病不起,连秋夕的宫宴都来不了。

自打在王府里,彼时的王妃就已经病入膏肓,如今也不过是靠上好的汤药吊着一口气。

那时萧衍的家事,一直都是董侧妃在打理,入住皇城后,六宫之权,自然也交到董贤妃手上。

她是和皇后前后脚入府的,跟着萧衍十几年了,在一票鲜花妃嫔面前,资历年纪都长一些,算是妥妥的旧人。

有资格管理六宫。

秋夕宫宴,设在百花园邻水的圆月阁里。

众人由游廊款步走进湖心,既能赏月,又可观水,两旁皆掌着灯,通透明亮又别有一番意境。

据说董贤妃还安排了放烟花,待会看烟花倒映在湖里,岂非更美?

实在是巧思,不得不说这位董贤妃,是真的贤惠。

后宫的妃嫔跟鲜花一样,一茬一茬的,一个赛一个的艳丽。

秦柳瑟许久未见过这么多人,一时有些不适应。叽叽喳喳的女儿家的声音,有点晕人。

不过人多也有好处,就是你可以浑水摸鱼。

再加上她的位子偏一点,靠着游廊走进来的门边,自己坐着发呆,偶尔和旁边的人说上几句话,也没人注意到。

全场最忙的,必然要属董贤妃。

她当了皇后的职,位份没有皇后大,不能像皇后一样高高坐着等人朝拜,还得四处招呼打点,自然更辛苦。

皇帝日理万机,来得没这么早,妃嫔到齐后,有人问太后怎么没来。

董贤妃笑笑说,东太后不爱热闹,西太后身子不适,怕来了拘束大家,就都不来了,让她们这些年轻的好尽兴。

说不得秦柳瑟松了口气,两位太后来不来,关系可大了。

两座山一样坐在那里,再加上皇帝,能不让人害怕和拘束吗?

如今后宫,有两位太后。

东太后是先帝的皇后,膝下无子,住在皇城东侧的慈宁宫。

西太后是萧衍的生母,以前只是先帝的昭仪,没母家背景,也没多受先帝宠爱。如今住在西侧的永寿宫,所以便唤作西太后。

西太后虽然毫无家底,但人家儿子争气啊!

这不,萧衍一登基,她摇身一变,就是尊贵的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生母皇太后了。

秦柳瑟手里拿着零嘴,时不时往嘴里送。

左看看右瞧瞧,也不知皇帝什么时候来,得垫垫肚子先,不然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开饭呢。

坐在秦柳瑟旁边的,一边是秦怀瑾,另一边是钟才人。

钟才人和秦柳瑟一样从王府进宫,关系还不错,钟才人很是爱同她说话。

正胡思乱想着,就有公公匆匆跑过来,说是永嘉帝正朝这边来了。

皇帝来了,水榭里立刻换了副光景,众人整理仪容的整理仪容,归位的归位。

秦柳瑟将手中最后一颗瓜子送进嘴里,拍了拍手,随着众人站起来,在门边一列排开。

永嘉帝走进来的时候,秦柳瑟随着众妃嫔一起行礼,低着头,垂着眼。

直视龙颜是不合规矩的。

秦柳瑟的位子就在门边,看着那双龙纹金线鞋迈进水榭,就连天子的脚步,都和奴才的急促不一样,直直往龙椅去。直到永嘉帝坐下,公公才召众人起身。

声音从高处传来,秦柳瑟垂眸退回座位坐下,也没敢东张西望。

这都是规矩。

“开始吧。”

永嘉帝低沉的声音传来,比想象中好听许多,像朝无波无澜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头,不知在场多少人的心都荡漾开了。

不过他只是在吩咐董贤妃开宴而已,并不是对众人说话。

董贤妃一声令下,便有舞姬乐姬鱼贯而入,在永嘉帝正前方的空地上表演起来。

董贤妃先敬了永嘉帝一杯酒,永嘉帝回敬了一杯,又说了几句话,大意是辛苦她代替皇后操办家宴云云的。

听在秦柳瑟耳朵里,倒不像是夫妇,而是君臣。

秦柳瑟自顾自观舞进食,说不得这宫宴的伙食,比她平日里尚食局送去的那些,好吃多了!

所以更要抓紧时间多吃点。

她抓紧着用膳,别人都抓紧着献媚。

坐在她旁边的秦怀瑾,小半个时辰下来,筷子没动过几次,净顾着去看永嘉帝了。

这个角度,从下往上仰望,永嘉帝确实比平日里还要威严英俊。

但,秦柳瑟只想说,这人这么多,你就算望穿秋水,永嘉帝也注意不到你啊。

所以今日,秦柳瑟不准备跟她们凑热闹。

即使不去看他,秦柳瑟也仿佛能看见挂在永嘉帝嘴边浅浅的微笑,好像有,又好像没有,总归你就是看不出他是喜是悲。

其实别说她看不出,就是永嘉帝的生母,西太后,也拿不准这位儿子的想法。

秦柳瑟端起酒杯自酌一口,永嘉帝看不透也是正常,不然他怎么能成为黑马登上帝位,要是能被看透,他估计早就死翘翘了。

席开一半,开始有妃嫔出来献艺。

先是几位宝林、御女一起献了舞。

紧接着,是最近正得宠的孟才人,琴艺出众,给永嘉帝献了一首《长相思》。

孟才人和秦怀瑾一起入宫,如今这两人,是皇帝跟前最受宠的新秀女,一直在互别苗头。

秦怀瑾见孟才人献了艺,自己也坐不住了,也给永嘉帝弹了一首《水调歌头》,不过不是抚琴,而是弹琵琶。

只不过永嘉帝依旧还是那张脸,秦怀瑾有些受伤地望着永嘉帝。

萧衍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,回望一眼。

虽也是无波无澜,但已经叫秦怀瑾女儿家心态油然而生了,心里扑通扑通,脸蛋开始飘红。

献艺的妃嫔众多,像秦柳瑟这样端坐着的也不少,要么是没才艺,有自知之明,要么是懒得动,不想自降身份去争奇斗艳。

席间鼓乐声作,秦柳瑟心想,永嘉帝虽然对任何一个表演都不漏声色,但倒是很阔达,所有表演的妃嫔,全都有赏。

这就够她们高兴许久了。

这里头还有些位份低也放的开的,跳的舞那叫一个大胆露骨。

这天气穿的衣裳,贴身少布,多为轻纱布料,舞动间,便能看见那花容月貌下的丰腴之态。

董贤妃倒是一脸和皇帝齐乐乐的豁达心胸,但旁的不少妃嫔,虽是面带微笑,但估计心里早就想把那些人拆了。

譬如坐在旁边的秦怀瑾,筷子都要掰折了,一口一个“贱人”,“狐狸精”地暗骂。

秦柳瑟很想提醒她,别看皇帝好像在看着她们,可那眼神,明明就没在她们身上,不至于这样生气。

但想想还是算了,毕竟自己也是她骂的“狐媚子”之流。

一舞下来,妒火中烧的人不少,温昭仪端了一杯酒,朝永嘉帝敬酒刷存在感。

温昭仪家境好,父亲是宫中老师傅,当过永嘉帝的老师。

其实就是萧衍儿时的启蒙老师,但温昭仪掐头去尾,传出来,旁的不知道实情的,就都以为永嘉帝是她父亲的徒弟呢。

也是因着出身好,温昭仪心气高,虽然不悦,但也不屑于跟那些庸脂俗粉争奇斗艳,觉得她们真是上不得台面,净会献媚争宠罢了。

有人带头,一时间便又有一群妃嫔朝萧衍敬酒。

永嘉帝是来者不拒,喝到最后,还是董贤妃忍不住道,“今天虽是秋夕,理当同欢乐,但皇上明日还要早朝,不宜多饮酒。”

秦柳瑟在心里可要爱死这位董贤妃了,真贤惠,这样她就不用也跟着去敬酒了!

永嘉帝脸上不见丝毫不虞,而是示意一旁的公公,立刻便有侍女执壶斟满一杯,双手恭恭敬敬地捧给永嘉帝。

永嘉帝道:“那便再饮这最后一杯吧。”一时间,席间妃嫔皆端杯满酒,齐齐朝永嘉帝敬去,也算敬过酒了。

如此一番,也到了放烟花的时间,水榭里的人尽数涌到水边,望着天上五光十色的烟花连连赞叹。

烟花易逝,秦柳瑟一时感慨而惆怅地望着天上的火树银花。

因想起,这辈子的轨迹,到底是要同上一世不同了,只是不知道,结局会是如何。

虽说她很有信心,但她只是重获一辈子,偷得另一次浮生,并无未卜先知的能力。

此情此景,心中难免惶恐不安,忽而就泪意涌上心头,赶紧吸吸鼻子,不让泪珠子落下来。

天上烟花明亮,屋内屋外灯火投映,衬得灯下美人是如此破碎而耀眼。

一旁离得不远处,秦怀瑾注意到秦柳瑟的泪眸,一时都被惊艳万分。

又瞥见水榭里,董贤妃正陪着永嘉帝静悄悄朝这边走来,没有带内侍,应当是怕人多了,坏了妃嫔的兴致。

秦怀瑾可不想秦柳瑟这幅狐媚样子,被永嘉帝看了去,一时计上心头。

秦柳瑟的眼泪没掉下来,倒是听见一旁有啜泣声,往一旁看去,居然是秦怀瑾在流泪。

秦柳瑟正掏出手绢给她递过去,就听见背后有人问,“秦才人这是怎么了?”

是董贤妃的声音。

永嘉帝走过来,旁边的妃嫔赶紧先福了福身。

秦怀瑾掉眼泪也是好看的,本就是我见犹怜的长相,此时落下金豆子,更加让人疼惜。

秦怀瑾抽泣着道,“回皇上,回贤妃娘娘,臣妾方才看烟花,心中想起儿时带我长大的老祖宗,又想到她如今不在人世了,一时感慨万千,心中彷徨,惊扰了圣颜,还望皇上娘娘恕罪。”

秦柳瑟低着头,心里直呼能人。

这既彰显了她善良,有孝心,又柔软,皇帝怎么会生气?

果然听永嘉帝道,“你也是有孝心的,无妨。”

董贤妃说,“快擦擦眼泪,这烟花错过了就没有了。”

秦怀瑾像小兔子一样抽泣着,鼻尖红红的我见犹怜,一边称是,一边恭送皇帝和贤妃离开。

永嘉帝走过时,秦柳瑟偷偷觑了他一眼,果然皇帝嘴角是带着笑的,他喜欢有孝心的人。永嘉帝和董贤妃走后,孟才人拿眼尾轻蔑地扫了秦怀瑾一眼,是看出她忽的流泪,忽的走出来在小径边等着皇帝的伎俩了。

秦柳瑟心里一时也有了底,估摸着是瞧见她在哭了。

不由也轻飘飘扫了秦怀瑾一眼,对上的是秦怀瑾得意的神情。

孟才人和秦怀瑾互看不顺眼,却也不好在这场合闹开。

方才献艺,是孟才人的琴声更胜一筹,但刚刚这一出,就又是秦怀瑾招了永嘉帝的眼。

一时都在思索着,也不知道今晚会翻谁的牌子。

可直到宴席退散,也没等来永嘉帝身边的公公来传今晚招人侍寝的消息。

永嘉帝没有摆大驾回宫,而是选择步行回去,许是这良辰美景,步行更能领略夜里的诗情画意。

等皇帝的龙驾看不到了,百花园里的妃嫔才陆陆续续离去。

舒月轩离百花园很远,秦柳瑟没多耽搁,领着明月一路步行回去。

也不是她喜欢走路,而是她这个位份,还没有自己的銮驾,不得不走路。

可怜见地呐!不过秋夕节,散步去酒意,也是极为惬意的。

微风拂面,一扫方才人多眼杂的浮躁,让她可以做回自己。

舒月轩偏僻,越走人越少,秦柳瑟心里却有些忐忑。

都说舒月轩人迹罕至,其实不然。

这里之所以叫舒月轩,是因为舒月轩后院的小竹林,在此处望月,是宫里的最佳之地。

但嫌少有人知道,大家都以为是百花园的圆月阁最适合观月,其实不然。

舒月轩附近的小花园,种满竹林,曲径通幽,才是赏月的最佳场所。

而从上一世的见证来看,每年这一夜,永嘉帝都没有宠幸嫔妃,而是会自己到此处来赏月。

秦柳瑟没有直接回舒月轩,而是转道往舒月轩后面去。

刚跨上石径花道,就有声音喊住她,“秦柳瑟!”

是秦怀瑾的声音,她果然会跟过来找茬。秦柳瑟嘴角轻轻挽起。

等到回头时,已是一脸惊讶,“姐姐,你怎么也过来了,你也是来赏月的吗?”这舒月轩后园,因远离宫中热闹区域,平日里没什么人来,夜里更是萧瑟寂静,连一盏灯都没有。

要不是秦柳瑟大半夜不回宫里,鬼鬼祟祟到这里来,秦怀瑾想看她要干什么,才不会跟过来。
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

“妹妹宴中饮了几盏酒,还无睡意,便走到这里来。此处赏月极佳,姐姐要不要一起来?”秦柳瑟好心问道。

“乌漆嘛黑的,谁要来这里赏月,你怕不是要做什么亏心事吧?”秦怀瑾摸着袖子,觉得有点冷。

秦柳瑟抬头望月,指着月亮,偏头跟秦怀瑾说,“我是真的来赏月的,在皇宫里,皇上的地盘,能做什么亏心事,姐姐不要以己度人。”

此时的秦柳瑟侧着身子,对月朝她微笑,脸上只有圆月投下的光,真就跟仙子一样。

那样清透,那样如梦。

可就是她这副淡淡的神情,让秦怀瑾更加气不打一处来。

秦怀瑾指着秦柳瑟道:“你不要老是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,你以为你是谁啊?”

此时的竹林偏处,有两个人影正走过来。只不过此处无灯照,竹林茂密,来人又刻意放缓动作,不竖着耳朵听,压根听不出有人来。

是永嘉帝过来了,旁边带着公公朱万喜。

透过茂密枝叶,能看见不远处桥边两个人影,瞧着是宫中女人,但看不清长相。

永嘉帝朝公公朱万喜侧了侧脑袋,朱万喜立刻上前小声道,“这附近的舒月轩,住的是秦美人和秦才人两姐妹,便是大理寺少卿两位千金。”

永嘉帝没再说什么,他知道宫里的女人向来表里不一,只静静站着,没说话。

秦柳瑟的耳朵动了动,知道那边来人了。

她小幅度地转了转身,朝秦怀瑾俏皮道,“我是你妹妹啊,姐姐以为我是谁?”声音带着些嗔怪,让人听了都觉得这清冷月色变得可爱。

秦怀瑾就讨厌她这副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样子,“别以为你姓秦就是我妹妹,你这个乡下长大的,能和我比吗?”

永嘉帝皱了皱眉,没想到平日里宜嗔宜喜,柔柔弱弱的秦才人,竟也有这般恶语相向的时候,虽说语调不至于凶悍,但说出这话,脸上不会多好看。

“我难道不是你妹妹?”秦柳瑟提醒她,一边引她入套,道,“我叫秦柳瑟,姐姐叫秦怀瑾,你要不要让爹爹来评评理,看我是不是秦家的女儿?”

秦怀瑾闻言,脸色有些不自然。

爹爹是叮嘱过她,不能在宫里提及秦柳瑟不是她妹妹一事,这是欺君大罪,隔墙有耳,被人知道了,若是捅出来,到时候她们姐妹俩都讨不着好。

是以,对外就说秦柳瑟是在扬州养大的庶出女儿,到了议亲的年纪,才接回来京城本家。

动不得又说不得,不然秦怀瑾进宫时,也不会动了要把她挪出宫的心思,看着就碍眼。

秦怀瑾哼了一声,怕旁边有下人路过,不骂她一顿心中又不痛快,便道,“是我秦家之女又如何,我在京中长大,在爹娘膝下长大,你看看我的名字,再看看你的名字,就知道什么叫来路不正了!”

昏暗中,秦柳瑟觉得秦怀瑾肯定看不清她此时的笑脸。

她凑到秦怀瑾耳边,戏谑的声音低而坚定,“那又如何,总归我现在就是秦家女儿了,姐姐。”

秦怀瑾一听,都要炸了,“你就是来路不明的东西,你何时见过一个小姐家,取名叫柳瑟的,真是比歌姬还不如,什么轻佻土包子。”

“名字不过是代号,姐姐是不知,这世间有多少女子,连名字都没有,只能被人胡乱地依照排行,喊大娘二娘三娘的,直到逝去,名字又变成夫家的姓氏,我已知足。”秦柳瑟把这话说得,就跟湖边的杨柳一般,孱弱却坚定。

让永嘉帝都不由为她的见识而挑眉,这世间许多女子,确实连名字都没有。就跟路边的花儿一样,美则美矣,但没人会记得她来过。

“小家子气就是小家子气,你可知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,‘怀瑾握瑜,穷不得所示’,出自《楚辞九章》,哪像你,庶出就是庶出,连名字都像街边捡来的一样。”

秦柳瑟只希望她说得更大声些,好叫一旁林子里的皇帝把全部都听了去。

永嘉帝自己就是庶出,也不受宠。

上一世,他登基后,从不重嫡庶之别,也不讲究出身,这才能揽括那么多能人志士为他效力。

如今听秦怀瑾这么说,无异于就是给他下眼药。

竹林里,不止永嘉帝,连朱万喜听了都直皱眉,在心里暗暗摇头,秦伯远那个老狐狸,怎么能养出这样两个不同的女儿。

不过转念一想,又觉得这位秦才人怕是像极了她爹,人前一套人后一套,秦才人侍寝的时候,和皇上说话,可不是这样的。

这后宫的女人,大多都这样,朱万喜也习惯了。

说到最后,秦柳瑟眼中带着些雾气道,“妹妹一直都有个疑问,为何明明宫中这么多姐妹,姐姐却总是和我过不去,我一不受宠,二不招惹姐姐,究竟是为何?”

秦怀瑾冷笑了一声,“因为你现在拥有的,本该就是我的!要不是因为你,我应该住到富丽堂皇的宫殿里,而不是这破烂偏僻的舒月轩。”

秦柳瑟接着套话,“我倒是瞧着舒月轩挺好,远离喧嚣,也独有一番僻静。”

“哪里好了?等皇上被其他狐媚子勾去,哭都没地方哭。这破地方,皇上来都不会来,等皇上眼里只有其他狐狸精了,我看还好不好,要不是因为你,董贤妃说两姐妹好互相照应,我怎么会住在这里。”

秦柳瑟叹了口气道,“姐姐想多了,皇上心中装着的,岂是这方寸大的后宫,皇上眼里,有的是江山社稷。”

“我们不过能为皇上分忧便为皇上分忧,如若不能,也不该给皇上添堵啊。倦鸟归巢,这里是皇上的起居之地,是让皇上放松的地方。若是真想来,多远都会来的。”

这是秦柳瑟上一世观察了许久的结论,永嘉帝对后宫一向淡淡,后来立秦怀瑾为皇后,也是因为她装的好,不惹事,不挑事,能和稀泥。

挑事都是背后挑,惹事都是借刀杀人,永嘉帝不爱管女人堆的事,所以上一世后宫,也来得并不算勤快。

秦怀瑾听了这话,只觉得秦柳瑟假模假样,骂了她几句便扭头走了,“鬼才要来这破地方待着,你爱赏月,就赏个够吧。”

秦柳瑟却在心里暗喜,果然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是最有用。

用秦怀瑾的招数对付她自己,连她自己都受不了了。

秦柳瑟站在原地思索良久,一时也不顾皇帝就在林子里站着了,不想给他腾地方,他爱出来出来,不出来就站着吧。

林子里的朱万喜想出去清场,被永嘉帝阻止,“你回去,别来烦我。”

朱万喜知道八月十五这日,永嘉帝都会心情不好,也不敢多说什么,打了个福就退下了。

“美人,咱可要回去了?夜深了,天有点凉。”明月姑姑提醒秦柳瑟。

秦柳瑟一时陶醉在这夜色里,柔声细语道:“再让我待一会儿吧。”

明月是不知道皇帝在林子里的,只以为她是兴起跑来赏月,但秦柳瑟确实被这月色迷醉了。

她缓缓走上洞桥,一条活水穿梭而过,两旁遍植金桂,由着秋风送到鼻尖,她忍不住望着月亮,深深吸了口气。

在她专心赏月的时候,林子里的永嘉帝却正在赏她。

今夜进圆月阁水榭,他便注意到她穿着与其他妃嫔不同,其他妃嫔都是极尽妍丽,而她,就穿着一身月牙般的嫩黄色。

如今在月下,水边,桥上,便见那袭嫩黄泥金宫纱裙好似会发光一般。

她穿着简单,只一条两掌宽的嫩绿色束胸缎带将衣裙束起。

夏日衣物轻薄,此时迎风而立,便能看见那宫纱贴着玲珑有致的身躯。

凉风袭来,捎着桂花香,难得的是没有女人浓烈的胭脂香气,真就如遗世独立的仙子,下一刻便要朝那月宫飞去。

永嘉帝每年八月十五皆心中不虞,此时见她临月下而立,心中烦闷竟然消退不少。还有闲情逸致开始欣赏她含苞待放的身材,这般女子,永嘉帝确信自己是还未召过她来侍寝。

那盈盈一握的腰肢,流畅有弧度的曲线,饱满而带着弹性,却没有一丝世俗之气。

让人不禁想,这腰肢,应当也是极有韧性的。

这般出尘,却更加让人有亵渎的冲动。

永嘉帝抬起脚步,没有再收着脚步声,开始往外走。

站在桥下的明月耳聪目明,朝桥上的秦柳瑟道,“美人,有人过来了。”

大半夜的与谁在宫里相会,不管男女,传出去都是不好的。

秦柳瑟虽然知道是谁,但此时理智回归,也顺着明月的意思,装作有些慌忙地匆匆下了桥。

听了明月的话,急急忙忙回舒月轩去了。

永嘉帝望着那慌忙逃开的倩影消失在竹林里,定定站在桥下望着,启唇露出今晚第一个笑。

秦柳瑟是没想玩弄帝心的,只是这君王之心,她猜不透,但总归知道,就这么容易得到,总是不值钱的。

上一世,狗皇帝可没有对谁长情过,她虽没奢望长情,但至少得拖得久一些,让她多一些筹码。

若是完完全全和其他侍寝的妃嫔一样无二,那永嘉帝定然也不会珍视她,权衡之下,这才没跟他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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