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学智:王夫之的易“数”阐微

张学智,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

王夫之易学广大悉备,象与数作为易学的基本要素,是他解易的重要工具。王夫之解易,首重观象玩辞,象数与义理结合,相互依持,互为解说。特别是他身处明清鼎革之际,欲纠正明代语录之学盛行之风,凿空说理之弊,故用象数的实证性去说明义理,使义理阐发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之上。王夫之作为杰出的思想家,哲思颖异,义理宏深,又擅长论证,广征博引,尝多处批评历史上的各种象数易学,甚至对朱子亦多有批评。故人多以为王夫之主义理解易,摒弃象数。实际上王夫之象数义理并重,在成卦原理、揲蓍过程、对特定卦爻的解释上,经常象数义理并举,以象数为义理发挥的基础,义理为象与数必有的意蕴和引申,象数义理,共生共成。而象与数虽统称“象数”,但两者既有统一的地方,又有分别的地方;既互相倚靠,又互为独立系统,呈现出丰富、复杂的面向。本文着重就则《图》画卦、“大衍之数”中的相关问题作一论述,以见“数”在王夫之易学中的重要作用。

一、则《图》画卦的基础地位

关于第二点,历史上重要的注《易》者皆以“天数五,地数五,五位相得而各有合”之“五位”为金木水火土。如韩康伯之《系辞》注:“天数五,五奇也。地数五,五偶也。五位相得,而各有合。天地之数各五,五数相配,以合成金木水火土。”[3]548孔颖达《周易正义》疏:“若天一与地六相得,合为水;地二与天七相得,合为火;天三与地八相得,合为木;地四与天九相得,合为金;天五与地十相得,合为土也。”[4]281朱熹《周易本义》注此句:“二十有五者,五奇之积也;三十者,五偶之积也。变化,谓一变生水而六化成之,二化生火而七变成之,三变生木而八化成之,四化生金而九变成之,五变生土而十化成之。”[2]175王夫之则反对此说,认为“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”等,于典籍无本,乃后世相传为解,数千年来无敢纠正者。《周易》的创作者文王、周公、孔子,与《洪范》的创作者大禹、箕子,所谓“四圣一仁”,都没有一与六、二与七等配合及生之、成之的思想。这些都是后世的杜撰。他说:“乃自汉以后,皆以五位五十有五为五行生成之序者,舍八卦而别言五行,既与《易》相叛离;其云‘天一生水而地六成……’,不知其多少相配之何所征,一生一成之何所验?《图》无其理,《易》无其象,六经之所不及,圣人之所不语,说不知其所自出,而蔓延于二千余年者,人莫敢以为非。”[1]546他又驳斥五行相生相成之理,认为《河图》乃天道之数字概括,而《洪范》九畴皆言人事。又,五行为最基本的五种民用之资,故《尚书》可加谷为“六府”,都非天道本身。即以天道言,五行也有说不通的地方。如金为矿石所炼,矿石本质属土,金实际上是土生之,人成之,其本质也不能与水、火、木、土相类而匹配为五。故五行非天自然之行,与《河图》专言天非为一类,两者不能相参合。“天一生水,地六成之”等,实为战国时术士私智穿凿之物,其为邪说无疑。王夫之总结说:“《河图》著其象,圣人纪其数,八卦因其合,六十四卦穷其变,要以著一阴一阳之妙用,而天化物理人事之消长屈伸、顺逆得失,皆有固然一定之则,所谓‘卦之德方以知’也。”[1]547意谓《河图》是天地万物阴阳、多寡的自然显现,圣人以数字阐发其道理。八卦是《河图》之数相合而来,六十四卦是对其中包含的变化之道的展开。目的在彰著阴阳之理,为人事树立可取法的规则。卦之“方”重在其理则,卦之“知”重在其活用,其“方”、其“知”皆在襄助人事之用。

以上五位十象画三爻之八卦似顺理成章,而画六画之卦则稍费思量,尤其乾坤二卦,六阳六阴,如何取则《河图》画出,王夫之亦有其法。他的理论根据是,《系辞传》言易“为道也屡迁……不可为典要”,故不可拘泥于五位,而可合天地而言乾坤六位。他认为,《河图》中外之象可析为三重:七八九六为天,五与十为地,一二三四为人。其中,七与九为阳,八与六为阴,合乎“立天之道,曰阴与阳”之意。七八九六,合天之四象,而天包地外,天圆地方,地仅得天之半,故只有五与十两位。两位中五为奇、为刚,十为偶、为柔,合于“立地之道,曰柔与刚”之意。人成位于天地之中,秉天立极,故也有四象,其中阴阳各半,而仁为阳,义为阴,合于“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”之意。就数来说,天之七八九六,其和为三十;地之五与十,其和为十五,少于天之数。人之一二三四,其和为十,又少于地之数,与天地人之数之递减符合。就乾坤两卦之构成说,乾阳坤阴,故天之七八九六皆阳,加地之五、人之或一或三,为六阳爻之乾。地之五与十皆阴,五本为刚,但地为阴,故可视为阴中之刚,加天之八六、人之二四,为六阴爻之坤。如是乾坤两卦成。

至于其余六十二卦,王夫之也取则于《河图》而画。他的解决之道是,以《河图》之五位十象相重,推演出六十四卦。他说:“圣人则《图》以画卦,八卦在而六十四卦亦在焉,因而重之,五位十象交相错焉,六十四象无不可按《图》而得矣。”[1]657这里需注意王夫之的重卦之法。他不是将两个三画卦重叠,而是在每一爻上加一画而成。他的根据在《易传》本身:八卦之三爻,象天地人,而天有阴阳,地有柔刚,人有仁义,故天地人可用六爻表现。《系辞传》也有“八卦成列,象在其中矣。因而重之,爻在其中矣”之说。王夫之糅合这两者而形成他的重卦之法,他说:“‘因而重之’者,因八卦之体,仍而不改,每画演而为二,以具阴阳、柔刚、仁义之道也。‘爻’者,效也。重三为六,则天地之化理、人物之情事,所以成万变而酬酢之道皆呈效于其中矣。三画者,固然之体;六画者,当然而必然之用。人之所以法天而应物者,非三百八十四爻莫尽其用。阴阳具而后天效其神,柔刚具而后地效其化,仁义具而后人效其德。重一为二,合二于一也。”[1]573王夫之当然熟稔传统的两个三画卦重叠为六的画卦之法,而且在解卦中也多用内外、贞悔、上下、来去解说卦爻之义。特别是他的《周易大象解》,专以上下两个三画卦所象征的事物为说。但在则《图》画卦中,则另是一法,即三画卦之每爻加一画而成。他的理论根据是《易》六爻为天地人三才,三者有阴必有阳,以及《系辞传》的“八卦而小成,引而伸之,触类而长之,天下之能事毕矣”。他对这一句的诠释说出了他此重卦之法的根据:“自始画而言,三画各重而六,增一为二,以天之有阴必有阳,地之有柔必有刚,人之有仁必有义,触其所与类合者,以长三为六,则三极六位之道在焉。”[1]550八卦之小成必“引而伸之”为六十四卦之大备,才能模拟、刻画天道人事之繁赜;而所触之类,阴阳、柔刚、仁义必对立而又合一。但王夫之又特别提出,三极六位六十四卦已足,不必加多,多亦无益。如汉焦赣之四千九十六卦,徒为卦数之增加,非道理之引申,类别之必有。况且其解说只有吉凶而无得失,只有功利考量而无价值揭示,烦琐累赘,实无可取。

不仅如此,王夫之根据他的易学观,认为八卦重在象,即天、地、雷、风、水、火、山、泽,而六十四卦重在爻,即阴阳、时位、势能、动向等刻画具体境遇之要素。故两个三画卦重叠为六画卦,其解释、摹画能力,较三才而两之的重卦法要弱得多。因为后者突破了仅以卦象、卦德为解的局限,最大限度地调动了各种解释资源,因而解释的灵活性、圆融性皆大为加强。此与《彖传》《大象传》不同,而别为一义,合于《周易》“为道屡迁”,不为一种解释方法所限的原理。所以王夫之说:“《易》之所以以天治人,而非以人测天也。故于八卦言象,而于重言爻。重卦但备爻以该三才之道,初不因象而设。爻备而复有象,象在爻后。”[1]576“象在爻后”者,三爻各加一爻为六,六爻重新分为两个三画卦,非两个三画卦合为六画卦,这样既可不废以卦象、卦德解卦之大端,同时又增加了解释维度。

王夫之重卦之法的首要之点是突破了象的局限,具体方法是,以三画卦的原三爻为本位,各爻加一以为二、四、上。重爻的次序是,由下往上,阳卦先加阳爻,再加阴爻,阴卦先加阴爻,再加阳爻。加爻后形成的卦,不求其顺序之合理,如先《屯》后《蒙》、先《需》后《讼》等意义解说,而是自然成列。此谓“象成而后义见”[1]576。这样,王夫之的卦象观与前人大异:六十四卦不是人造出来模拟天道的,而是天道阴阳相推相摩自然产生的,易是天道的自然显现,不是人测度天道的工具;人的首要工作是通过天道的显示——卦爻,求得知天、同天、与天合一;不是首先通过测天、卜天而求得愿望的实现。而与天为一自能满足人的合理需求。所以王夫之特别重视天的“刚柔相推,变在其中矣。系辞焉而命之,动在其中矣”之义,说:“‘推’即所谓相摩相荡也。……其摩荡而相间者,天之化,人之事变所由生也。六十四卦具,而中有阴阳互杂之爻,则物理人事之变,皆其所备著矣。‘命’,以告占者也。因爻之动,而系之以辞,则人之进退作止,所以善其动者,皆其中所蕴之理矣。”[1]576阴阳、刚柔相推荡,由此产生六十四象所代表的天道、物理。人通过卜问具体境遇,观象玩辞,体悟其中包蕴的天道、物理,作为人正确行动的指导。

至此,王夫之则《图》画卦的原理及构成方式遂呈现无遗。不仅八卦,而且六十四卦;不仅阴阳交杂之六十二卦,而且纯阳纯阴之乾坤两卦,也即所有卦象,皆以《河图》为其根据:八卦由《河图》之黑白点直接构成,六十四卦由八卦通过阴阳摩荡、“参两因重”的曲折方式得到,而乾坤两卦因它的本体地位,则有两套构成义理。所以王夫之说:“是知圣人则《河图》以画卦,非徒八卦然也,六十四卦皆《河图》所有之成象摩荡而成者,故曰‘圣人则之’。”[1]657

王夫之为什么特别强调则《图》画卦?这是因为,明清鼎革,中华文化有废坠、改易、行将不保之虞。身处此“天崩地坼”之际,出于延续文脉、重张道统的强烈担当意识,王夫之须对六经为圣人制作有坚定的信仰,须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对开发六经之新生面有切实的行动。他的“四圣一揆”“占学一理”等解易宗旨意皆在此。故首先须肯定《易》为圣人根据天道而创制,《易》既有天道的客观性、法则性,又有圣人与天为一,依天理而创造人的行动法则的能动性。虽然欧阳修之后各代都有人怀疑《周易》为圣人制作的真实性,但王夫之对此深信不疑,而且强化了圣人作《易》之说:不仅延续了“人更四圣,世历三古”之说,而且将经传视为一体;不仅批评朱熹“有伏羲之易,有文王周公之易,有孔子之易。……不可便以孔子之说为文王之说也”[2]22-23割裂了“四圣一揆”,中断了道统之传,而且批评邵雍依“易有太极,是生两仪,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”的“加一倍法”所作的先天诸图是因任自然而无圣人之创制。特别是其中的象数学,王夫之说:“象数一依于道,故曰‘易与天地准’,故能弥纶天地之道。邵子挟其加一倍之术以求天数,作二画之卦四,四画之卦十六,五画之卦三十二,于道无合,于数无则,无名无象,无得失之理,无吉凶之应,窃所不解。加一倍之术,无所底止之说也。”[1]679此中“于道无合,于数无则”即批评邵雍易学不体现“一阴一阳之谓道”的基本原理,其数不取则于《河图》。王夫之强烈的道统意识灼然可见。

此外,王夫之作为一个思想深刻、缜密,以天人合德为根本原理、形上意趣浓烈高迈的哲学家,对天道阐发的深度与广度在同时代哲学家中无出其右。天人之际是他时时究心的。这就需要把天道符号化,以获得最广阔的解释空间。而《河图》这样一个代表万物之数,阴阳对反、有层级排列、能诱发人“观象玩辞”的象数思维神秘图式,恰好满足了王夫之的多方面诠释需求。王夫之不反对象数,象数作为具体事物的时空呈现与数量性质,是他哲学思想的基础。他反对的是对干支的机械排列、线性推演,一切皆在框定的架构中挪移。离开了万物灵动无方、“不可为典要”之原理的所谓“象数之学”,王夫之斥之为“排甲子死数”,在著作中多处批判。《周易》能最大限度地把“六经责我开生面”的宏大志愿和深刻的天人之学两者结合起来,所以王夫之对它投注了最多的思考与精力,终生以之,转注转精。而《河图》是蕴藏多种诠释维度的基础图式,则《图》画卦是他的易学哲学的开端。

二、揲蓍中“数”的重要作用

王夫之出于其天人合一之学,认为《河图》乃天道的体现,而人揲蓍以得卦,正是与天为一的实际做法。故王夫之主张区分取则《河图》所画之卦和揲蓍所得之卦:前者是天地万物的抽象化、符号化,后者是按揲蓍步骤所得之卦;前者是自然的,代表天地万物本身,后者是人为的,是为卜问吉凶而偶然所遇。王夫之说:“以筮言之,则由三变以得一画以为初,渐积至十八变而成卦,疑初为始而上为终。然卦者,天地固有之化,万物固有之理,人事固有之情,筮而遇之则占存焉,非因筮而后有卦也。”[1]666意谓,揲蓍得卦是有步骤的,由下而上逐爻而得。而本然之卦是天地万物化理的符号表现,代表某种境遇的卦一时六爻皆有,无逐渐之过程。如性质为刚健的《乾》,全体皆健,非渐次以盛大然后向弱;性质为柔顺的《坤》,全体皆柔,亦非积累以至柔顺且将逆转为健。《周易》“占学一理”,本然之卦供人“观象玩辞”,是讨究、学习的对象;揲蓍所得为占卜、测探的工具,人通过卜问趋吉避凶,须先占卜,然后知卦爻所告之理。两者不同,天道广大,无所不包,人无法完全测知天道,故在代表两者的数上须有差别。此即上文所引之“《河图》之数五十有五,大衍之数五十……天之理数非人事所克备也”[1]656之说。王夫之解释此意:“《河图》分五十有五于五位,天地所设也。画其象,名其卦,系以辞而断以占,著变化于云为,圣人成之也。”[1]615又说:“而《易》之由大衍而生数,由数而生爻,由爻而生卦,由卦而生变、占,由变、占而生天下之亹亹。有源故不穷,乘时故不悖,皆即此道也。”[1]530则《图》画卦,以人为之创制,求肖自然之理数,可谓以“人谋”合“鬼谋”。关于人谋鬼谋,王夫之有清楚的解说:“大衍五十,而用四十有九,分二挂一,归奇过揲,审七、八、九、六之变以求肖于理,人谋也。分而为二,多寡成于无心不测之神,鬼谋也。人尽其理,鬼妙其变……圣人之制作所以不可及也。”[1]615特别强调其中的“自然”之义:人之则《图》画卦,乃人根据天地之理数创设此简易符号系统以知天合天。而知天合天又不全是人之拟议,其中必有天之无心成化暗中参与,使人不致僭妄过甚,随其私意而不遵天的法则,致使此符号系统失去指导人行动的意义,变成一套有人谋无鬼谋的既成话语的机械推演,和有鬼谋而无人谋的神秘的天意窥测。前者如壬遁、纳甲等,后者如龟卜等。故则《图》画卦,其意义是深远的,贯穿于《周易》诠释的整个过程中。

则《图》画卦的意义,已如上述。下面论述王夫之以《河图》为据诠释揲蓍之数。《周易》揲蓍之法,莫详于《系辞传》之大衍章,其中详细叙述了成卦之理数及其步骤。此章首先说:“大衍之数五十,其用四十有九。”汉儒以日月、节气数等解释五十,说法极多,此处不备述,只叙其影响较大者。郑玄谓天地之数五十有五,而五行之气通于各处,故减五,大衍又减其一,故为四十九。[4]279王弼注“衍”为推演,“大”指天地,此句意谓“演天地之数,所赖者五十也”[3]547,四十九为数之极,不用之“一”指太极,太极为众物之宗,不用而众用得以运行。朱熹谓大衍之数五十,是以《河图》中宫天五乘以地十得之,而筮时只用四十九,“盖皆出于理势之自然,而非人之知力所能损益也”[2]175。而王夫之解“衍”为流行,“大”指天道,“大衍”即天道流行,万物各显其性质与时位。圣人与天地合德,但不能全肖天地之大用,故于五位之中各虚其一,其数只五十,为“人用”之全体。其中不用之“一”,代表人所占之事,为体;所占之事无穷,皆以此一代表。四十有九动而不已,为大衍之用,以应和此不动之一。这一解释不同于汉儒之以日月、节气之数坐实五十之数,也不同于孔颖达、朱熹归之于“自然之理势”,而实受王弼体用之说的影响。

下句“分而为二以象两,挂一以象三,揲之以四以象四时,归奇于扐以象闰。五岁再闰,故再扐而后挂”,此中之二、三、四,象征两仪、三才、四象,与朱熹同,揲蓍得卦之步骤也同遵《系辞》大衍之法。但他在筮数上又有不同于朱熹的地方,最大的不同在以何者确定爻之阴阳、老少。朱熹视揲四之余数即归奇之数而定,他解释此法说:“揲蓍之法,则通计三变之余,去其初挂之一,凡四为奇,凡八为偶。”[2]176意为,一变之后,过揲所余之数,不五则九,去掉所挂之一,则为四或八,四为奇,八为偶。三变之后所余总数,如为三奇,则余十三,过揲之数为三十六,为老阳。如为二奇一偶,则余十七,过揲之数为三十二,为少阴。如为二偶一奇,则余二十一,过揲之数为二十八,为少阳。如为三偶,则余二十五,过揲之数为二十四,为老阴。这样的计算方法,是以归奇之数为准,因其数简单好记,故为多数筮者所遵从。

王夫之则视揲四之本数而定。他在解说释《易》体例时说:“揲蓍之法,当视过揲七、八、九、六四数之实以定阴阳老少,而不当论归奇。”[1]682在对乾卦“用九”的解释中也明言:“筮法:归奇为不用之余,过揲为所用之数。六爻过揲之策皆四其九。归奇之十三,不成象数而不用。其所用以合天道、占人事者,皆九也,故曰‘用九’。”[1]49这都是说,所用之数,是经过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四个步骤数过的能被四整除的数,如二十四、二十八、三十二、三十六,而非二十五、二十一、十七、十三这些余数。乾卦六爻所用者为过揲之三十六,而非归奇之十三。王夫之还解释说:“其揲四之数,六揲而二十四,七揲而二十八,八揲而三十二,九揲而三十六。六七八九,《河图》之成数,水、火、木、金之化也。”[5]1020揲蓍之数,与代表天地之化理的《河图》吻合。王夫之又用《系辞传》中之“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,坤之策百四十有四”为证:乾六爻共二百一十六策,每爻三十六策,坤六爻一百四十四策,每爻二十四策,皆不以归奇之数为算。基于自己此揲蓍之法,他批评后世归奇之术:“圣人之言炳如日星,而崇后世苟简之术,取归奇之易于数记,谓但论归奇之五、四、九、八,乱奇偶之成象,诬过揲为赘旒,非愚所知也。……故归奇者,术士苟简之术也。”[1]682

王夫之还推广到整体的解易方法,批评只看某爻,不看此爻在卦中的地位、势能,只看卦爻辞,不看《系辞传》的弊病,特别标揭《系辞传》在解易中的总纲、方法论地位,说:“后儒谈《易》之敝,大抵论爻则不恤彖,论彖、爻则不恤《系传》,不知三圣之精蕴非《系传》二篇不足以章著。此乃孔子昭示万世学《易》、占《易》之至仁大义,昭回于天者。而往往以日者苟简邪淫之说为师。”[1]682他虽然对朱子尊崇有加,但认为《周易本义》拘泥于“《易》本卜筮之书”,过用象数,义理阐发较弱,解易中但就卦爻为说,不能旁征博引《系辞》《彖传》《象传》广为论证;多局限于原文,貌似求真,而不能畅论其中之价值内容。他说:“朱子师孔子以表章六艺,徒于《易》显背孔子之至教”,“则朱子之于《易》,舍周、孔以从术士”。[1]682甚至说:“故善宗朱子者,舍其注《易》可也。”[1]682从中可以看出他的象数学与义理的紧密关系。

王夫之的数学还有一特出之处,他认为,揲蓍之数虽源自天地,但更重要的是圣人对观察所得的经验事物的数字创设,以及对此数字的哲学解释。他在《周易稗疏》中解释“参天两地”时说:“三、二者,本数也。参、两者,参之、两之,从而分析以数之也。天本无三,地亦非二。以形言之,天包地外,天大而地小;以气言之,阳盈而阴虚。地得天三分之二,故谓之二,由地之二而见天之三。此圣人所以以三数天,以二数地,而为九,为六,为三十六,为二十四,为二百一十六,为百四十四,皆倚此以立也。其画之为象,则阴爻“--”,三分而缺其一;阳则兼有二而实其中,以成乎三,其画“—”,所谓以一函三,亦函地二而更盈其一也。圣人因阴阳已然之迹以起数,而非天地之有数。参之、两之者,人也。故数不可以穷神。”[6]794这是说,《周易》的揲蓍之数,是圣人根据天道阴阳、仰观俯察而创造的,并非本然有数如此。既然是人创造的符号系统,就是高度抽象的,与人对世界的总体认知密切相关,也就不会与经验世界完全相肖。完全相肖者是术士不知《周易》之数的本质及其起源而做的机械推演、排列。既然是数字性的模拟、抽象,就必须加入哲学的洞观。如对气的性质的认识,阳气盈满,故画“—”,阴气虚歉,故画“--”。从数上说,阳之一,太一函三,兼阴之二而中实。阴因中虚,只得阳三分之二,故阳爻为九而阴爻为六,乾之数三十六而坤之数二十四,乾之策二百一十六,坤之策一百四十四。又如“参天两地”,三、二是天地本有的差别之自然表达,所谓“本数”;参、两是人在对天地仰观俯察之后的数字赋予。在对《说卦传》“参天两地而倚数”一句的解说中此义更加显豁:“天地之理气,不可以象象,故任数以为之象。‘参两’云者,圣人参之两之也。天地浑沦之体,合言之则一,分言之则二。圣人以其盈虚而拟天之数以三、地之数以二。卦画之奇阳偶阴,既明著其象,而揲蓍之法,用九用六,四其九而三十六,四其六而二十四,阳十二其三,阴十二其二,一以参两之法行之,数可任而象可立,道因以著。”[1]620因人为之参、两而有数之三、二,阴阳、老少都是三与二的倍数。而“参两”在《河图》上的根据即代表阴阳之黑白点,“参”者阳之数,“两”者阴之数。

王夫之在解释《周易》卦之策数时,也据《河图》为说。如乾之策二百一十六,坤之策一百四十四,是因为揲蓍之数用老阳、老阴而不用少阳、少阴,即《易》言九、六,不言七、八。而七八九六之数皆来自《河图》之最外一层。二百一十六者,乾卦六爻皆阳,阳之数为九,而每一爻经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四个步骤而得,故一爻之策数为三十六,六爻之策数为二百一十六。坤卦六爻皆阴,阴之数为六,故一爻之策数为二十四,六爻之策数为一百四十四。两者相加,为三百六十,约合一年之日数。照此算法,《周易》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,其中阳爻阴爻各一百九十二。其策数为阳爻六千九百一十二,阴爻四千六百零八。两者相加,为一万一千五百二十,为“万物之数”。王夫之认为,天地万物虽有无穷之多,但用以说明人之得失吉凶,教人立身行事之法则,此数已足用。而所谓四营而成易、十八变而成卦,王夫之的解释是,分二、挂一、揲四、归奇四个步骤而成一变,三变而成一爻,一卦六爻共十八变。四营,效法于四时之运行;十八变,合二阳、三阴,亦阴阳互乘之象。

王夫之认为,以上揲蓍之数,皆效法《河图》所表现的天地之理数,而此理数之根据,则是天地、阴阳之神妙莫测的本性;此神妙莫测,正所以表现天道之诚,他说:“分之合之,错之综之,进之退之,盈虚屈伸一因乎时,而行其健顺之良能以不匮于充实至足之理数,则功未著、效未见之先,固非人耳目有尽之见闻、心思未彻之知虑所能测,而一阴一阳不测之神可体其妙用。”[1]551这是说,《周易》卦爻所表现的,都是天道本身所具有的;筮法所依据的,都是阴阳本身所内蕴的。一阴一阳之道神妙莫测,而万物皆是其本性之体现;天地之理数,人之智虑取则之以为功效。以人的创造性解释去测天、知天而求与之合一,是人应取的道路。王夫之这一思想,是对《中庸》《孟子》的“诚者天之道,诚之者人之道”的鲜明贯彻。

三、结语

王夫之以上关于天之理数、以人合天的观点,是理性的、正大昂扬的,其中神秘主义的成分极少,并且他多处批判其认为不正确的象数系统,如京房、邵雍之易数,以及道士之丹灶、日者之生克之说。其目的在张扬道统,延续文脉,融合义理与象数,为未来中国文化树立天人一体之正学。他的象数根据主要在《河图》,也紧密结合《易传》中的相关章节。虽以“四圣一揆”之道统思想为出发点,将《周易》经传理解为一个整体,且在具体阐发中有过信圣人的地方,但总的来说,王夫之的象数之学是深刻的,是与他的义理之学统一的,因而是他的易学哲学的有机构成部分。这一点在《周易内传》对《系辞》大衍章的总结中表露得很清楚:“此章由《河图》以著卦象,由大衍以详筮法,而终叹其神,以见卦与筮之义深,而不但倚于数。今所释经意,有全置旧说不采者,非敢好异先儒,以矜独得,实以术数之言,滥及五行、律历、干支、星命之杂说,殊为不经,圣门之所不道,不可徇俗而乱真。君子之道简而文,天人、性道,大正而无邪。故曰:‘洁静精微,《易》教也。’”[1]551这是他为何以《河图》为根据创立其“数”学的明白表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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