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乾隆五十一年(1786年),大渡河上泸定县的磨西大地震,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,这次地震所造成的损失,是十分惊人的,其中尤以山崩壅塞大渡河而溃围形成洪水的影响最大,当时有数万人溺死水中,一共造成近10万人遇难。是四川省境内有记录造成遇难人数最多的大地震。
磨西大地震是中国历史上最严重的地震引发的水患,多年后见诸记录,仍不免使人心惊。
据地震部门推断,这次地震震级为7.75级(一说7级),烈度为X度,原清溪县(今汉源县)估计为VII度。
磨西大地震的初震时间,是乾隆五十一年五月初六(即1786年6月1日),午时(上午11:00~下午1:00时)。持续时间约为1~2个小时左右(一说“自午至酉方息”,则为八个小时。)。
当天晚上,“临息时,成都西南大响三声,合郡皆闻,不解其故。越数日,传知清溪县山崩。清溪去成都五百里而遥,其声犹巨炮也。山崩后壅塞泸河(一作大渡河),断流十日。”——《锦里新编》卷14,p2
磨西古镇
那么山体垮塌究竟在什么地方?是什么原因造成堵塞物溃决的?积水又是怎样造成洪水的?现有资料记述相差很大。本文打算作一些探讨,并结合部分地方实地考察,加以辨析。
一、洪水形成的时间大渡河因地震山崩,壅塞河道,形成积水以后溃决,造成洪水灾害,在流量既定的前提下,时间是个关键。
一般来说,河水蓄积一久,突然溃决,时间短,沿河损失肯定会超过现有记录的规模;如果蓄积时间短,溃塞缓慢,时间拖得长,逐渐下泄,则可能没有损失或损失很小。
这里的时间问题又包括两个方面:一是什么时候溃决的?二是溃决持续了多长时间?
现在多数人只提及五月十五(6月1日)积水溃围下泄,造成了巨大的水灾。其实,事情要复杂得多。下面就几种说法作个简要的分析。
1、铁庄庙碑
铁庄庙碑在泸定得妥,系明代所建,地震碑刊于庙壁之上。这是离地震中心最近的一件实物资料,应该说也是最可靠的文字依据。这块碑的全文如下:
永垂万古
乾隆五十一年大限地动山崩石立作山一皮今洞子节水九日五月
十四鸡明(鸣)出水
铁庄土主太保娘娘尊神土地庄患金身
会首吴德玉吴应龙李宗
四川雅州府沈边长官司余为
铁庄庙碑实物
此碑的重大价值之一,在于它记录了“出水”的时间。许多资料和文章把“出水”理解为堵截崩塌,积水汹涌而下酿成水灾,这是不对的。“出水”仅仅只是出水而已。
坐山堵河后,水慢慢蓄积起来,到十四四天亮时,蓄水超过堵截物,开始向下溢出。下溢,当然不等于“冲开塞处”。
大渡河的山体,多石少土,整个山体下坐,整体性好,并不是“出水”就可以溃塞的。所以不能因此断定大渡河的这次地震洪水形成于这个时间,相反证明了五月十四日(6月9日),这里及以上地方没有形成洪水。
至于下游的洪水,则另有原因。
2、五月十五(6月10日)说
很多人都认为,是在这一天发的大洪水,连官方的记录也是这样的,保宁奏折又是主要依据。
地震发生后,四川总督保宁,前往灾区处理震后事宜。他在乾隆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五日(1786年6月20日)的奏折中说:“初六日(6月1日)地震,大山裂坠,积水高二十余丈。至十五日(6月10日),塞处冲开,奔腾迅下,田地又遭冲刷……”
这就是说,积水6月9日开始外溢,6月10日才将“塞处冲开,奔腾迅下”形成水灾。至于是“冲开”还是其他原因,还值得研究。持这个时间之说的很多,不再一一征引了。
3、五月十六(6月11日)说
《锦里新编》卷十四记有:“山崩后,壅塞泸河(一作大渡河)断流十日。至十六日(6月11日),泸水忽决,高数十丈,一涌而下,沿河居民悉漂以去。”
这个记录和保宁奏折相比,又迟了一天。
4、五月十八(6月13日)说
《凭花馆琐笔》卷14中记有:“……雅黎山倾,陷塞河,十八日(6月13日)水势溃濩湍流,嘉、叙、泸、渝一带人民,漂没不下十万众。”
这里没有具体指是不是大渡河,而是泛指“雅黎”,当然范围要宽得多了。“漂没不下数十万众”,可见损失的巨大。那样发的损失不可能是误记或笔误之类的可以说通的。
5、五月二十一(6月16日)说
这个记录主要见于清道光年间修的《綦江县志》,其中卷10有:“(乾隆五十一年丙午)五月初六日(6月1日),(綦江地震。六月二十一日大水,城内头门石梯全淹,城外淹进禹王庙山门内,南沱下排街房漂去,仅存数间,上渡以及北门外居民,片瓦无存。”
綦江老瀛如来
綦江离震源较远,上游涉及的地域宽,是否是大渡河地震山崩壅河一个多月后,溃塞才形成的洪水,需要作进一步的调查研究才能确定。
6、峨边县的记录
距离震源近,且直接处于大渡河下游的峨边县,应该说所存资料最具说服力。
查《峨边县志》卷3中有:“忽大渡河山崩水溢,上流居民迁避不及,没者千余家,至十五日水势高知数十丈,沿河市场如归化,罗回,沙坪,万漩等分溪,一洗尽净……”
峨边县城
这里清楚地记录着十五日前,就已经发生了洪水(可惜没有更详细的记录,不能确知准确时间),只不过十五日特别严重而已。这和原清溪县(今汉源县)和越西县的记录,有明显差异。
上游行人可以践河底而过,下游在发洪水。这说明十五日前后,或邻近十五日的时间内,这段河道中,也有导致洪水发生的山崩壅河而又溃塞形成洪水的地方。
综合前面几处记录的洪水发生时间来看,形成大洪水的原因,不是一般暴雨或河水流经不同地域的时间差异,而确实是山崩后形成的。
并且这种山崩壅河而又溃决的地点,不止一处,也不是一次形成的。很可能前面堵截物垮塌了,后面又山崩堵塞了大河,或者其他地方也有类似情况发生。
这是一个反复多次的长过程。是不是这样?我们又作了进一步的考察。
二、山崩壅河不止磨西旧有资料记录中,明确指出山崩后,壅塞河道的地方,只有磨西一处。即保宁奏折所称的泸定磨西得妥处,名叫老虎岩的地方。
老虎岩
经实地调查,垮塌的山即大渡河东岸的摩岗岭。据1978年有关方面调查和泸定县的考察来看,这里当时壅塞的情况的确很严重。当地人传说,坐在泸定桥上可以洗脚。
至今河的西岸还留有一巨石,当地人叫它“花石包”。泸定县地名普查时测量,体积达7300多立方米。由这样的巨石作为主体的山体,将大河拦腰截断,其后果可想而知了。
除上面的记录之外,《锦里新编》还透露了这样的信息:(初六日初震后)“临息时,成都西南大响三声,合郡皆闻,不解其故。越数日,传知清溪县山崩。清溪去成都五百里而遥,其声犹巨炮也。山崩后壅塞泸河(一作大渡河),断流十日。”
其他地方也有类似记录,这个巨大的声音,是一次垮山巨响的回声,还是三次垮山的三声巨响?
一般来讲,远距离的回声当是含混不清的闷响,能清楚区分的,应是山体多次垮塌所致。“三声”,很可能是三次垮山的声音。
从铁庄庙看,泸定磨西是山体坐陷,那么,这三次不是此地的重复发生,而是其他地方在这时候也发生了垮山,并且指明是清溪(今汉源县),所以至少有两处以上,很可能是三处。
5.12大地震时的汉源县
由于当时缺乏考察监测,所以只知是清溪,而不知是清溪的具体什么地方。
那么清溪(今汉源县)的实地情况怎样?
1978年8月29日,地震调查人员在汉源县(原清溪)调查时发现,汉源境内有一个叫“拦家锁”的地方,也是“两边的山垮下来,把大渡河堵了。后来决堤,有一个大石头没有被冲走,这个石头,现在叫石门坎”。
有人把“拦截锁”或“石门坎”定在大树乡,这不对,实际上它在桂贤乡。在大渡河由宽谷进入狭谷的入口处。这地方很像三峡的夔门,当地人称之为“头道岩”,也有叫“巴巴岩”的,旧志谓之“岩门”。
西街河由南而来,在汇入大渡河的汇口处右岸地方,地名就叫“南家所”。
5.12大地震时的汉源县
其实“南家所”“拦家锁”“石门坎”等,这些名字都不对,它应该叫“拦江锁”。大渡河北岸斜对西街河口的岸边,至今仍有许多巨石留存,这就是“石门坎”。
应瀑布沟电站规划勘测设计要求,地震方面曾多次实地调查和探测,确证此处曾经因地震山体垮塌,堵塞过大渡河的流水。
堵塞了多长时间?据当地群众传说,不是九日,也不是十日,而是八日。
清光绪《越西厅全志》谓,海螺坝“田庐皆成蛟龙之窟”,当是此处壅江回水造成的。此处似可定论了。
2005年的海螺坝
说到海螺坝,同样是清光绪《越西厅全志》,又有这样的记录:“水退后一片白沙”。
这又是问题了:如果是“拦江锁”那儿山崩壅河,从距离来看,这里处于不远处的上游,而不是下游。所以海螺坝只能是“田庐皆成蛟龙之窟”,不可能出现“行人践河底而过”的情况。
1978年8月29日,地震调查时,群众反映说:“大渡河堵了,汉源富林沿大渡河都干了,人们可以不用船,涉水过大渡河……”这把地点说得更清楚了。
下游垮山,上游断流,这是不可能的事,只有在这个地方邻近的上游,山崩壅河了,才有可能出现这种现象。而上游的地点,又要非常接近这里才有可能。
如果仅仅是磨西堵塞河道,这里是不会断流的。因为在它下游尚有弯东河、田弯河、松林河、南垭河、大沟、大冲河、宰罗河等支流流入大渡河。
大渡河田湾河口,是泸定县和石棉县的地理分界线
这些河流的流量都不小。
就拿流量较小的松林河来说,当年还是三月间,石达开被困此间,千军万马多次冲锋均不得渡,可见其流量之大。
即使离此地最近的,稍上去一点的大冲河和宰罗河的水汇入,大渡河也绝对不可能有断流的情况发生。何况这是多雨的五月,正是河中流量大增之时。必定是在这两条河流之下,海螺坝之上,也发生了山崩壅河的情况才有可能。
实地考察这里时,见南岸宰罗河到海螺坝之间,有一处叫孤堆山的地方,正对北岸的青杠嘴。山体陡峭,且稳定性差,至今河中仍有许多巨石留存,磨圆程度很差,显然是山体垮塌堵河而又被冲开后的遗留物。
大岗山水电站库区,最为狭窄的河段,如今已是高峡平湖
由于水的冲击,海螺坝才可能“水退一片白沙”。如果是下游拦江锁的地方垮塌泄水,这里就只会有污泥深厚淤积的记录了。
从时间上看,这里很可能是在“拦江锁”决口后发生的。
垮山壅塞河道,在清溪地方还有一处非常明显,这就是小堡乡的宰罗河村和上堡子村之间,接近上堡子居民聚居的地方,至今这一河道里仍有大量巨石留存,但并不与山体联结,且磨圆程度很差,不可能是河水冲击到这里的。
越来越少的白水河段
这里两岸山体临峙,距离河床很近,南岸尤甚。所以河道里的石头,当是从两边山上垮下来的。后壅塞物被水冲开,小石冲走,大石留在了河道里。
另外,一件文物也为此提供了证据:
宰罗河村背后山脚,有一巨石,上刻“征讨番倮”,打了胜仗的文字。这是一个孤立的巨石,半斜卧在山下地边上。字是从右下方向左上方倒刻的,时间是明万历四十二年。
从目前情况推测,此石原来应在半山腰显眼处,后随山体垮塌而下,留存了下来。
一般刻这类文字的巨石,应当在相当稳妥的地方,不会轻易垮塌;再则,题刻之字是叫人看的,不可能由下向上倒着刻。
从时间上看,明朝万历时期到这次地震的中间,此处及其附近地方,最大的地震烈度没有超过X度的。所以这块巨石滑落山下,应该是这次地震造成的。这里的山体,虽是以花岗石为主体所构成,但岩石破碎,容易崩塌,至今仍然如此。
巨大的马蹄弯
还有,河南岸的阶地上,也堆有庞大的巨石群,明显是山上垮岩所形成。这里的堆石群,又与河道里的堆石群相连。
北岸也有类似情况,七八十年代仍然如此。只是近年来因开采花岗石,修筑公路,情况才有了变化。
雅西高速苏村坝大桥
把这些情况综合起来看,这里也该是这次地震造成的山崩壅河处之一。但是否属于三声巨响通省皆闻的清溪山崩之一,则尚难断定。也就是说,究竟在哪一天、那一刻,现在还无法证实。
从发生洪水的时间看,这种情况当多于上述的地点和次数,但究竟有多少?由于没有进行详细考察,不敢妄定。
由于多处前后不一的山崩壅塞河道,河水像被一道道高堤截住。有时前面的堵截物冲垮了,后面又垮下来,再次堵住。积水被反复蓄积在汉源、石棉、泸定三县的河道里。又因堵塞程度和情况不一样,溃塞先后不一致,所以有了多次的洪水发生。其中最严重的,当然仍是泸定老虎崖的堆积物垮塌所引发的洪水,造成的损失最大。
泸定大渡河大桥
大渡河河道的这些垮山堵塞物,为什的没有形成堰塞湖或高堤陡滩,最后都垮塌了呢?这些堆积物石头多,泥土少,应该说是有这个条件的。
我们考察后认为:除去河床陡,比降大,水流急且流量大以外,最重要的当是余震强且次数多所致。
三、余震与洪水这次余震最明显的特征有两个:一是余震强,烈度大;二是持续时间长。《锦里新编》说:“其时地震,川南(应为川西南)由甚,打箭炉及建宁等处数月不止,官舍民庐俱倒塌,被火延烧无一存者,至八月之后,始获安居。”
康定古称打箭炉
同治《会理州志》也有:“[会理]地震,数月不止,至八月以后,始获安居。”
会理古城
其他还有相似记录。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。
根据各种记录综合整理后来看,震动最强烈的,除五月初六午时初震之外,余震还有五月初七、五月初八日、五月十一日、五月十二日、五月十三日、五月十四日、五月十五日、五月十八日、五月三十日、九月九日和六月十七日等十多天。这些余震都完成了很大的破坏。
其中破坏最大的又是余震震垮山体,壅塞河道,河道储积大量流水后,余震又将堵塞物震垮,巨大的蓄水压力冲走不稳固的堵塞物,形成洪水,造成灾害。
现在的问题是,地震山崩壅塞河道已无疑议,壅塞物崩溃形成了大洪水更为清楚。主要应明确之点在于溃塞是否与余震有关。我们认为这是肯定的。
先从五月十五日最大的一次洪水说起吧。
五月十五日溃塞的大洪水,淹没了许多地方,造成了巨大的损失,官私皆有准确记录。但是否都是余震造成的则需辨析。大多数资料只有“有水忽决”几个字,没有更详细的情况。
但粗略的记录并不少。比如保宁五月二十五日奏折中就有:“该处初六日午刻,地忽大动,至酉刻势方少定,初七日复动数次,以后连日小动,至十八日方止。”
故宫《满文档案》亦有:“打箭炉于五月六日至十八日地震。”
这是官方的明确记录:较强余震,持续不断,至十八日方止。十五日溃塞当是其中的一次余震所造成。
最准确的记录当数离震中很近的天全。咸丰《天全州志》卷8记有:“初七日复震,其势略轻。一连十日皆震,至十五日复大震,冷碛仃水忽决,势如山倒,沿河两岸居民一扫俱尽……”
这里说得很清楚,因强烈余震令“冷碛仃水忽决”,显然是因余震震垮了壅河的“座山”,加上蓄水的压力引发了大洪水。所以十五日的大洪水是余震造成的。看来这种关系是可以肯定的了。
冷碛古镇
同时记录这一天发生洪水的地域,很宽很广。这里隐藏着一个问题:水流到下游是要一定时间的,仅仅冷碛蓄水大决,是不可能同日发生大洪水的。这表明余震震垮壅河物不止此地,而是多处。十六日的洪水,应是十五日上游大洪水引发后的时间差。
还有的地方,堵塞物并不稳固,也在这一天震塌。有的即使当时没有垮,加上冷碛等处洪水的巨大冲力,也垮了,从而共同形成了这一次大洪水。
老茶马古道
前面的两处官方记录,均明确记录有强烈余震,到十八日后才停止,十八日是最后一次强余震。把它和《凭花馆琐笔》卷14的记录结合起来看,又十分契合。
那么这一天余震又造成了巨大的洪水,这个结论也是应该成立的。
所不同的是,余震究竟震垮了上游的什么地方?从现在的情况看,已不能确指了。
至于峨边五月十五日的洪水,除它本身记有:“乾隆五十一年,五月初六日(原书作五)日,[峨边]地震,相继数日”外,强烈余震与十五日相近的几天有:初七日、初八日、五月十一日和五月二十日。
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记录。如乾隆《忠江县志》、《遂宁县志》、《盐亭县志》、《安岳县志》等,都是明确记录在案的。所记录的时间,离地震发生日很近,可靠性强。
另外《清史稿》卷44也有五月十一日的记录。嘉庆《内江县志》、光绪《增修灌县志》记有五月十四日的强烈余震。
所以五月十五日前的洪水和余震的这种“巧合”联在一起,说它也是余震溃塞所致,当不会有大的差错。
并且这还证明,随着强烈余震的发生,震塌沿河山体,堵了河道,堵塞物又被冲开,形成了时而断流,时而洪水这样一个反反复复的过程。
由于大地的这种反复簸荡、摆甩、播弄,加之大渡河巨大的激流,狂野不羁,反复搏击,桀骜不驯,终于没有形成堰塞湖或高堤陡滩。
今后是不是还会重演这一幕?可能性仍然是很大的。
2022年9月7日,磨西镇又一次发生地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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