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、
阿七吼得声嘶力竭,陈根早已招架不住了,带着哭腔赔不是:“阿七你慢点啊慢点,不要这么用力啊,一个丫头你不喜欢卖掉就好了,我没想要她我也不想的,你别生气了别气坏了身体。”
“好,这话是你说的!马上去找人,把她给我卖掉,卖得远远的,卖到天边上去,去啊你!”雨点砸下来,阿七抹了一把脸,流淌在指缝里的,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。
听到二人的对话,老太太还未吭声,小槐娘就已经惊叫起来:“少爷!您怎么能这么说?小槐可是个黄花大闺女,就算她是个下人是个您买的贱丫头,那事儿……也是您强要了她的,第一次是您喝了酒,后来的那么多次,您可是一次都没醉啊少爷。”
陈根有一瞬间的犹豫,小槐娘的话令他想起了什么,脚趾头都能猜出来,他眼里的迟疑虽然短暂,却被阿七抓了个正着,果然老话说的不错,没有不偷腥的猫,想要齐人之福,做梦去吧!即使之前阿七没有赶尽杀绝之心,现在她也绝不会如了他们的意,这一亩三分地再贫瘠,可也是挂在她名下的呢。
阿七的愤怒是个人都能瞧得见,她如何能忍受丈夫和使唤丫头带给她的羞辱。属于自己的后院里,是容不得别人指手画脚鸠占鹊巢的。
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鼾睡,不仅仅是皇上的专利,任何一个人都有此类情节。不独人类,连动物都有这种癖好,就像狼会撒尿占地盘一样。
大概只看到别人的短处,看不见自己的缺点是人的通病。别人做的事损害了你的利益,那就是伤天害理罪该万死,自己做任何事则都是对的,若是碍了谁,那也是他的不对。这方面,阿七与大多数人一样。
双重标准要求人,似乎放到哪里都流行。
阿七的眼神冷了下来,扫视一圈,不知什么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,都是常来的,耳边还是嗡嗡作响,听不清他们都在说什么。小槐跟她娘已经远远避到一边,呵,就算不避开,以她现在的模样,莫非还能打了她们?
老太太也在说什么,垂足顿胸的仿佛谁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,不就是让她的孙子跪了一下吗,他自己都愿意,她这赌天咒地的又是何苦呢,大概也只有陈员外会吃她那一套吧。
再抹一把脸,阿七感官慢慢恢复了知觉,音丝终于摸到了门道,一缕缕钻进耳中来。她也终于从气懵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。
能欺负雷家七姑娘的人,还没出世呢!
阿七哂笑着拉起陈根的衣领,咬牙道:“好,听你的,你现在就出去看看,有没有路过的货郎,一块钱将她俩都卖掉,要是没有现钱,赊账也是可以的,那怕只能换两根甜秸秆,你也给我换了去,贱、货就值一双破鞋的价。去呀,还跪着干什么?”
货郎行走乡间,担子上除了针头线脑锅碗瓢盆,还会有些小零嘴,甜秸秆就是其中之一,这是一种玉米面的加工品,一根差不多两尺长,中空,味甜,很受小孩子的欢迎,一双破布鞋可换两根。阿七眼里,这俩背叛者就值一双破鞋价。
陈根看了一眼小槐娘儿俩,又看看阿七,只求阿七起身避雨,不接她的话茬。
阿七也不理陈根的话,又抹了一把脸,沿续自己的思路吩咐:“对了,卖之前先煎一碗药来,把她肚子里的杂种打掉,卖二送一可就缺德了,当初买进时是我眼盲,没看清啥货色,现在卖出去可不能再坑人了。”
后来陈花问起她,当时她是真的想要处理了小槐还是只是吓唬一下,阿七认真想了想,当时若不是出了意外,她也许真会那么做。毕竟人在盛怒之下会做出什么来,只能看当时的形势,一个失去理智的人,在她有条件做什么的时候,会做出什么事恐怕连她自己都难以预料,之后更难以置信。
一切,都是天意啊,说这话的时候她还庆幸当时并没有做出什么,但多年后当那个曾经的洗脚丫头登堂入室,成了她儿子的后娘并掌控了陈家时,冥冥之中她还是该后悔的,若是当初能果断一点处理了那娘儿俩,自己的儿子也不至于早逝。
后来陈安每每回忆往事时,总认为这是她母亲一生最大的失误。善心应该给予同样心怀善意的人,对恶人报以善心,就是对善者的不公。
对于卖人,老太太原本是没什么意见的。多少年来,买卖下人那是镇上大户人家的做派,也是门第的标志,像陈家庄这种偏远之地,不讲究起来也能稀里糊涂地过,真要讲究那些,可就连祖宗的根底儿都搭进去了,还要遭人耻笑,“猴子戴上帽子也不是个人”。
老太太年轻那会儿,也是学着讲究过的,不过才一两年的事,面子里子丢了个精光,又被陈员外的爹一顿训斥,也就安安生生地待在家里相夫教子了。
物以类聚人以群分,老太太自知进不了人家的圈子,倒是对这句名言有了新的认识,明白了只有自己立起来,别人才会仰视你的道理,将虚荣心锁进旧箱子里,渐渐向老公儿子看齐,淡然务实地过起日子来。
乡绅就是乡绅,土豪也仅是土豪。土豪与乡绅,差在底蕴上。
陈家庄虽以陈家为大,但陈家还远没有蓄奴唤婢的根基与底气,也没有坐享其成的习惯,一切的家务全是自己动手的,刘婶子这个特殊存在,却也不是买来的下人。老太太对阿七买人原就颇有微词,若不是儿子陈员外拦在前头,早八百年发作了,哪还能坚持这几年。
现在阿七要卖人,自然毫无问题,问题出在卖什么人。卖一个下人还不值得她老人家出这一回面,费这一回口舌,倘若卖的是她的亲重孙子,那就另当别论了,可得问问她老人家手里的拐棍答不答应,即使那亲亲重孙子目前只是个小蝌蚪。
因此,当阿七再一次催促陈根的时候,老太太厉声阻止:“雷氏,你敢打掉陈家的子嗣,你敢!”呵呵,阿七自嘲地笑笑,顺着她的时候叫你阿七儿,七娃儿,一旦忤逆她,心肝宝贝变成雷氏了。
她没搭理老太太,只问陈根:“看来你是舍不得了,好,你不去是吧,你不去我去,别指望我成全你,呸,滚开,好狗不挡道!”
阿七推了陈根一把,让他别挡着路,自己撑着椅子起身,笨重的身子还没挪动一步,便直直倒了下去,她的一条腿失去了知觉,重重倒在陈根身上。而犹犹豫豫最终赶过来的陈员外,也只来得及喊了声:“小心!”
钝钝的疼痛由腹部传来,渐至尖锐起来,下身有东西汩汩而出,已经有过一次生产经验的阿七,瞬间就明白了那意味着什么,她抱住肚子尖叫:“我的孩子!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陈根反身抱住阿七,大声叫人,老太太也慌了,赶紧招呼人去接稳婆的接稳婆,烧水的烧水,将阿七抬进屋里去。一院子的人冒着雨穿进穿出,陈员外呆在屋角,刘婶子已经去帮忙了,他一个人默默坐在轮椅上,一脸的风霜,那白发似乎又增添了许多。
另一端的屋檐下,小槐娘儿俩也紧张极了,小槐几次想去看看,都被她娘拦了下来:“小祖宗,这会儿有你什么事!你不安稳待着难道还跑到跟前儿去提醒他卖了你呀?我看那一跤跌得狠,该!”
“娘,少奶奶都这样儿了你还说什么呢,多疼呀,我听着都瘆得慌,其实她那人不坏。”
“哼!就你心好。都说七活八不活,这个娃可不一定生得下来,走,咱找个地儿避避,免得等会儿有个三长两短,主家把气都撒在咱俩身上。”
经过一天一夜的拼死挣扎,阿七生下了儿子陈祥,名字自然是陈员外早就准备好的,一出生就上了族谱,比之他爹陈根三岁才上族谱的待遇,简直是天壤之别,由此可见陈员外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和看重。
因着早产加淋雨,阿七的身子大大受损,孩子一离母体她就晕了过去,躺了三天才醒过来,十天上才能下地。前来瞧她的阿娘看着女儿憔悴的面容,忍不住泪水涟涟,阿七笑着宽慰她:“阿娘应该高兴才是,女儿现在也算是儿女双全的人了,怎么还哭上了呢。”
阿娘哭了一会,看见孩子又破涕为笑,女儿受罪了不假,但有了外孙,就算受再多的罪也是值得的,雷家上上下下对阿七这一胎都很满意,阿娘更是打心眼里替女儿高兴。
她絮絮叨叨跟阿七说了很多事,粮食又歉收,家里的日子紧巴起来了,雷家堡的佃户人心浮动不事生产,私底下商量着不再续签合约了,想要拣高枝儿飞了,雷员外发了一通火,将领头的三人连家带口赶出了雷家堡,令人伤心的是其中有一个还是刚出五服的本家侄子。
三姐儿婆家也不安生,闹分家呢,所以三姐这次没有来,陪她来的是两个七八岁的孙女儿,五姐儿还住在娘家,绝口不提回婆家的事,三天两头跟五姐夫温茶吵架,五姐夫是彻底成了瘸子了,站着还不明显,一走路就深一脚浅一脚,仿佛短了一截腿。
亏他还坚持给二嫂娘儿几个干家务,不过基本不进二嫂的门,挑水也是挑到门口,让两个孩子再转进去,说到这里,阿娘叹了口气道:“他也知道不合规矩……那孩子,也是个可怜的。”
吃过晌午,老太太就安排人送阿七娘回去,阿七想要送一送,才一翻身又晕了一瞬,只好又躺着宽慰了阿娘一会儿,叫出陪着她来的两个侄女儿——她们一来就被安排与陈平陈安姐妹玩去了——好生打发她们出了门。
小槐母女在陈家消失了,阿七得到的答案是被赶走了。“弟妹啊,你是我们家的大功臣,你的意思阿爹怎么会不考虑?你大哥前几天可是又借走几千银元呢,阿爹现在对你的重视可都超过了阿根了,我这个外嫁女也只有眼红的份。”
这个答案是陈花传给阿七的,阿七生产的当日,陈花就被接了来照料一家人,说着她冲阿七扮了个鬼脸,表明她的玩笑意图,但雷大借钱的事始终是拿人手短,令阿七的无名火消散一半。
“按说呢,那个孩子是该打掉,可阿爹考虑得更多,为着替祥哥儿积福,也不该在他一出生就沾染血债,当年弟妹你说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’,连招娣儿都能可怜,抱了来养大了,何况……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不是?”
阿七暗自撇嘴,晓得她要说“何况那也是阿根的种”,十分的不以为然,那小妇爬床偷来的杂种,也配和我的平儿相比吗?不过她并没有再坚持,赶走了就赶走了吧,想来她们也翻不出什么风浪,她们的卖身契可还锁在阿七的嫁妆箱子里,怕什么!
陈花有一句话打动了阿七,“为祥哥儿积福”,她的祥哥儿早产,身体比之当初的陈平好不了多少,为着孩子,她也不打算追究,即使让小槐生下来,难道陈家还缺那一口吃的不成!
她的不依不饶,不过就是卡在那一口气上罢了。
这事儿也就这样画上了句号,摆在她面前的事儿太多了,哪里还能为那母女分神。当务之急,就是陈祥这个早产儿,他太弱了,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,阿七基本上撇下了一切的杂务,一心一意照顾儿子,调理他的身体。
陈花照顾一家人到阿七能起身,确切地说是帮阿七培训出两个能干的下人后,才又急急赶了回去。
陈家跟雷家,还有一个巨大的不同,就是对待出嫁女的态度,雷员外任由女儿住在娘家,雷五就是个实例,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宠这个女儿,由着女儿女婿一家子住在娘家,其实几个女儿里,从小到大最受宠的非阿七莫属,三姐五姐都靠后。
雷员外喜欢人多热闹,确实也不缺那几碗饭,他允许雷五拖家带口住娘家,自然也不会将雷三雷七拒之门外,主要还是那两个婆家不允许。
而陈员外,对儿子陈根严苛,对女儿陈花也不遑多让,逢年过节从不记得接女儿回娘家小住,也常常忘记给女儿送年节礼,也或许是内宅交给老太太打理的缘故,他操心不到那里去。
陈花初嫁的几年里,跟娘家的联系淡淡,还是阿七进门后才密切起来,有了娘家的强大支撑,陈花在婆家的地位日渐提高,对娘家也自然更加依赖更上心,陈家有需要,她也会不遗余力了。
两个下人蔡婆子和米婆子,是陈员外托胡三买来的,俱是四十多岁的老妈子,擅厨艺,家务活上有经验,且都已失家丧亲孤身一人,一张契纸就是她们的所有,比较可信。胡三原本准备自己用的,一听陈员外缺人手,连着卖身契一起送了来。
陈花调教了两天就上手了,里里外外一把手,且俩人以前在一起干过,配合甚是默契,阿七检视一番,很是满意,大后方算是稳定了。
转眼又到年关,但今年的年关比往年尤其难过。
阿七孕期虽说也有出门,毕竟不及往日率领一众子侄上山下田,更不曾亲赴县城交易买卖,连阿离也许久不曾联系了,对外界的种种疏淡了很多,阿娘说起雷氏族里有了分歧。
她既担心雷员外疲于应付,更恨他钻进了一个叫“雷四加官进爵”的牛角尖,无限制的投入已经将他自己也将雷家堡拖入了困境,却还不自知。她想要回去看看,却因着陈祥的身体,难以成行。
几个月来,阿七仿佛笼中的鸟,即使那笼子是打开着的,她仍然无力出笼。她并非初次产育,却没有多少奶水,之前陈安出生之时阿七的事业心正旺盛,恰好老太太给请了俩奶妈,阿七喝回奶药喝的毫无负担,这次轮到陈祥,阿七念着孩子早产体弱想要好好补偿,谁知倒没了奶水。
真是天意弄人。
就算小小的陈祥吃不了多少奶,阿七仍然不能满足他,奶妈倒是请了一个,可惜她的奶水太丰湃,水柱一般往外喷,陈祥一吃就呛,最严重的一次呛得他直翻白眼差点上不来气,若不是米婆子有经验,当即对着孩子的小嘴一顿猛吸,陈祥的小命也就交代在那儿了。
奶妈奶水多倒还罢了,大不了挤出来喂,阿七喂活了羊羔子喂大了陈平,陈祥这里自然也不手生。
问题是,那奶妈的奶量优而质劣,孩子吃了后老是拉稀,这边奶还没吃完,那边已经拉脏了小被褥,如是几次,阿七忍无可忍,辞退了奶妈另想他法。
当阿七为儿子焦头烂额的时候,陈员外却是长长松了一口气。陈祥出生,他的心安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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