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玉发

七十年前我十岁，在老家吉林省德惠市南农村。刚解放农民分得土地，兴高彩烈地种植五谷杂粮，又欢天喜地盼丰收，盼望能过个自力更生、丰衣足食，品赏丰厚年俗。对正月里精彩活动，我记忆犹新。

杀年猪

我们那疙瘩春节是从杀年猪开始的。喂了一年的猪膘肥体壮，请来有经验师傅，杀死之后，第一道工序在后腿割个口，用特制铁棍叫猪停子，从后腿口子插进猪身左右捅，师傅捧腿往里吹气，一人用捧子捶打，活拨肉皮，这样气充满肉皮，猪身鼓溜起来，抬上烧开水大锅旁，浇水秃毛，不一会似年画上的金猪，鼓鼓溜溜抬到桌子上，开膛破肚，取出下水灌血肠，分割肉块，头刀血脖下进酸菜锅，血肠放进大锅里，热气蒸腾，清香年味，散满街巷。亲朋好友围桌大块肉、大碗酒，喝得热火朝天，和谐美满的春节开始了。

下午，主人上河套刨冰，挑回白爽爽、清泠泠河冰块，把分割好肉，在仓房里一角铺一层冰，摆上肉块，肉块盖上冰，淋上清水，一个天然大冰箱，一个正月以及开化之前都能吃上新鲜肉。

腊八吃大块糖

俗话说“腊七腊八冻掉下巴”，那时节老话很准，天干巴冷，我是腊八生日，虽然没冻掉下巴，脑袋冻的也不灵光。不喝腊八粥，喝粥更糊涂了，吃大黄米云豆饭拌白糖，又香又甜。晚上吃大块糖，我可多吃一块，也是祝我生日快乐，说这天生日好，吉祥如意。大块糖是用黄黏碎米做的，又甜又脆又香。现在冬天也有，没有那时的甜、脆、香，像鲁迅先生说的，十年后回故乡，那果疏没有从前好吃，还是先生有先见之明。

掏米蒸年干粮

进入腊月特别忙，推碾拉磨蒸豆苞，那时屯中有碾房，要推碾拉磨先占碾子，等待排号。糜子、红黏谷自家种的，先在土炕上烘干，一干就得一两天，推碾去糠皮，房里有公用风车，摇功风车，吹出糠皮，流下整米、碎米，碎米是做大块糖原料。大黄黏米清水泡过，半干再碾成面，大黄米蒸年糕，小黄米蒸豆苞，大芸豆馅烀好，一蒸一两天，蒸好放进缸里冻上，一正月吃不完。

二十三过小年

腊月二十三，送灶王爷升天日，再清洁灶台，揭下旧的灶王画，贴上新的，对联百年不变的“上天言好事，下界保平安”横批“一家之主”；摆上供果，放上用蓆糜扎的马骨架，是供灶王爷升天座骑，马嘴粘上糖块，希望马帮助说好话。晚上全家齐跪灶前，当家的念叼:灶王爷，本姓张，骑骏马，挎腰刀，见玉皇，说好话，来年到，接你还做灶王爷。颂词说过，齐向灶王磕头，烧纸送灶王升天。

二十六再次赶集，给女人、孩子买回新衣服、洋袜子、糖果、冻梨、鞭炮等用品。二十七八把面发，自产麦子碾的白面，蒸出大馒头又喧又香，上面印上小红花，用一种野生麻果，棱角比啤酒瓶盖长些，用意图吉祥如意，圆通福长。除夕白日烀猪肉，家家户户门面洞开，热气腾腾，一股股清香满街飘香。

除夕夜过大年

除夕白天风风火火贴对联，大门外贴上“出门见喜”，猪圈贴上“肥猪满圈”，鸡窝贴上“金鸡满架”，灯笼杆上“吉星高照”，春联下贴着剪纸挂钱，大都是“年年有余”、“金玉满”、“五福临门”吉祥平安词。屋里父亲打开家谱，杨家祖先画像挂在北墙上，上面标着杨家在嘉庆年间，从山东登洲府即墨县，哥俩挑担一路风雨，来此地落户(听说头几年老家人去即墨认祖呢)。柜台摆上贡品，接祖先回家过年，点上红色的蜡烛，烟雾燎绕。今天吃两顿饭，酸菜肥肉片、小鸡饨蘑菇，肘子肉……值得一提白米饭，只有年节才能吃上，那是自家种的旱稻子，设有水田，旱稻产量低，很少有人种，春节只能街里买，也嫌价钱高，旱米饭吃起来特别清香。夜晚包饺子，有酸菜馅、芹菜馅的(那吋冬天没有新鲜菜)，芹菜是秋天晒干的，用温水泡一下，做馅也有芹菜味，意识人能勤俭持家、风调雨顺。包好饺子，天上三星升上头顶，发年纸时辰到，外面灯笼升到杆稍，院中摆上贡品，点燃麻籽杆，熊熊烈火劈叭响，点燃鞭炮，驱邪迎喜，接祖仙先人回家过年，整个屯子在一片熊熊焰火、鞭炮乒叭声，响彻云宵。这时屋里饺子煮好，一家围卓吃年夜饭，吃饭时不许乱说话，小孩记着老人讲的故事，下桌去院中、屋里角落听小鸡咕咕声，那是财神爷送来金元宝来了……每年夜都在寻找，总没找到老天降下的财宝。

初一更热闹，新过门小媳妇，在妯娌嫂子带领下，给同姓长辈拜年。小叔辈屁小子，趁机闹事，给新嫂抺黑睑，长嫂左右护着，新媳妇十分小心，使出本身技能，防范虎小们耍赖皮。

初三好事者组织秧歌，那时扭歌没女人参合，男扮女妆，女角穿上花衣裤，头上载纸花，女角名叫蜡花。男丑角抺红脸蛋，歪载帽子斜楞眼，嘴上叼个白烟卷，手拎花铃捧(一米长木棒，挖个槽，穿上大钱，耍起哗哗响)，在焟花前后蹦蹬。领队的叫“傻公子”，身穿兰色大斗篷，右手执大扇子，走起似旋风，也是队伍导演，领这支队伍走街串巷，哨呐声声，锣鼓喧天，看谁家院子较宽敞，比较富裕些进去打个场。“傻公子”旋风似地导演着“变蒜辫”、“卷白菜”等花样，再唱支二人转小曲“西厢记”。高潮将过，院主人献上一条烟，或许三五块钱，队长报出致谢礼数，队伍在一片欢快谢声中离去。也有人家没料到秧歌队伍光顾小院，没啥准备，这时锣鼓震天响，唢呐声高扬，主人在慌乱、尴尬中掏出几块钱，秧歌队伍响起谢声中鱼贯式离开小院。这支秧歌队伍也参加乡里文艺汇演，队员欢心鼓舞、兴高彩烈地参加，这一闹扯到正月十五日。

正月十五夜撒路灯

正月十五夜更热闹，家家户户，早做好小灯碗，灯碗用荞面做的，里面插上小木杆，倒上麻籽油，摆在自家门前，一米远一盏，单等夜幕降临，整个门前形成一条火龙，光辉闪跃，恰似“千里一线扦”。秧歌队到来，唢呐声声，锣鼓喧天，大人小孩围着队伍，看打场“男女”丑态百出时，大笑特开心，又跟着队伍欢声笑语中，一直闹得人困马乏而散去。

在以后几年里，人们为节约粮食，用柴油拌“割挠”(据发音写这字)，就是碎柴末，撒在路边，整个街前大道形成一条火龙，光焰闪闪，散发出柴草油烟气味。如今想起，现在路灯是不是据那时启迪，有了电之后，为安全起见，灯在立杆上……

正月二十五，还有个“龙凤日”，这日起早用小灰在院里撒个大圆圈，表示是大圆仓，撒上五谷杂粮，意思是今年风调雨顺，人丁兴旺，五谷丰登，粮食大丰收，堆满大粮仓。

这天风和日丽，人们走出家门，忙伙一正月，聚会一起议论今年十五夜“雪打灯”，上年中秋“云遮月”，今年必是龙凤逞祥、风调雨顺。二月二“龙抬头”日，今年灶王爷上标着“四龙治水”，龙多靠，龙少涝，四龙治水正好，各守一方，雨水调和，五谷丰登。